院墙上的爬山虎像凝固的血迹,在暮色中微微颤动。我握着钥匙的手有些发抖,老宅铁门上那把锈迹斑斑的铜锁"咔嗒"一声弹开时,惊飞了屋檐下一窝蝙蝠。
这是父亲去世后我第一次回村。堂屋里停着口薄皮棺材,几支白蜡烛在穿堂风里明明灭灭。我跪在灵前烧纸,纸灰打着旋儿往院子里飘,那里有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树,枝桠几乎要把整个院子罩住。
"这树..."我盯着槐树根部隆起的土包,那里缠着几圈褪色的红绳,"是不是比十年前粗了两倍不止?"
村长吧嗒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子一跳一跳:"你爹走前特意交待,千万不能动这棵树。"他浑浊的眼珠转向西厢房,"夜里要起风,记得把东屋的窗子钉死。"
后半夜我被哭声惊醒。那声音细细碎碎,像猫崽在瓦片上磨爪子,又像是谁家孩子在唱童谣。我摸出手电往院里照,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张牙舞爪,树根处的红绳不知何时断了几截,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碎瓷片。
第二天我去镇上买棺材钉,五金店老板娘盯着我胸前的记者证直撇嘴:"你们村那棵鬼槐,去年把根须扎进王寡妇家灶台,挖出来时缠着个银镯子——那可是她二十年前难产死的闺女戴的。"
回村路上遇见刘二叔,他扛着锄头躲瘟神似的绕着我走。我追上去想问个明白,却见他后脖颈上趴着块暗红胎记,形状活像只婴儿小手。这老头年轻时可是村里最壮的劳力,现在佝偻得像个虾米。
灵堂的蜡烛又灭了。我蹲在槐树下捡起半截红绳,铜钱上的"嘉庆通宝"字迹被磨得发亮。父亲那口薄棺突然"咯吱"作响,棺材缝里渗出的水渍在地面蜿蜒成奇怪的符号——像极了婴儿爬行的轨迹。
阁楼木箱里掉出一本泛黄的日记。1993年6月17日的记录让我浑身发冷:"小妹早产,接生婆说活不过满月...爹把红布包埋在槐树下,撒了三把香灰..."纸页间夹着张黑白照片,襁褓中的婴儿右脚系着红绳,腕上银镯刻着"长命百岁"。
雷雨来得猝不及防。闪电劈开夜幕的刹那,我看见槐树干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血手印。铜钱在狂风中叮当作响,树根像活过来的巨蟒拱破地砖。堂屋传来指甲抓挠棺材板的刺耳声响,混着婴儿咯咯的笑声。
"哥...哥..."湿冷的吐息喷在耳后,我僵着脖子转头,镜子里映出个浑身青紫的婴孩。她攀在我背上,脐带缠着槐树枝桠,银镯子撞在棺材板上叮叮当当。院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举着火把的村民眼神空洞,正用镰刀划开自己的手腕。
血珠滴在槐树根上,树干裂开个黑洞洞的豁口。我摸到口袋里的铜钱串,突然想起老板娘的话:"银镯子要沾亲人血,红绳得用公鸡血泡..."摸出打火机点燃日记本扔进树洞,火光中传来凄厉的哭嚎。
雨停了。老槐树烧得只剩焦黑躯干,树根处散落着细小的骨骸。村长带着人重修院墙时,从地基里挖出七个系红绳的陶罐,里面蜷缩着风干的猫尸——正是我离家求学的十年间,村里莫名失踪的那些流浪猫。
出殡那日,我在山腰新坟前摆了个银镯。下山时回头望去,焦黑的槐树桩上不知何时冒出了嫩绿的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