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离世数年,却还不时出现……
一
陈肖一步步迈上楼顶。结束了!终于,一切都要结束了!
人生,于她而言,尽是苦涩,欢乐几无。
在父母眼中,她可有可无。父母所有的爱,都尽数倾注到年幼的弟弟身上。只有年迈的奶奶,呵护着她。四年前,奶奶病重,不久,撒手西去。从此,世上再无疼她之人。
初中未毕业,陈肖就来到广东打工。生产线上,没日没夜的加班,班股长没完没了的责骂。没有学历,相貌平平,陈肖本就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从此,她变得更加木讷。每晚下班,劳累异常,浑身如同散了架。简单洗漱,她就上床睡觉了。她与工友们交流不多,开始,她睡不着。后来,似乎麻木了,抑或太累的缘故,她开始睡的踏实。
一年半前,经人辗转介绍,陈肖认识了一个老乡,名叫李友。这名男孩高高瘦瘦,虽然不帅,但嘴巴甜、幽默、会玩。这男孩非常善于赢得女孩的芳心。交往不久,陈肖便爱上李友,死心塌地。七个月后,她竟然怀孕了。李友说服她,陪她做了人流。一个月后,李友消失,如同人间蒸发。
多少个不眠之夜,陈肖偷偷躲到角落里哭泣,不敢让人知道。人,还有谁可以信赖?人生,还有什么值得留恋?
车间,不知班长吃了什么药,歇底厮里、变班加厉,稍不如意,便无端发火。
打电话给家里,父母质问:为何还不寄钱回家?陈肖啜泣,默默放下电话。
最近,再睡不着,一切都变得恍惚,不真实。
那一晚,奶奶回来了。奶奶颤微着来到她床前,笑容是那么温暖。陈肖迎上前去,扑在奶奶怀中,泪如雨下。“奶奶!”陈肖叫出声来,泪水涟涟。咋一睁眼,哪里还有奶奶的身影?外面的灯光摇曳,工友们探头看过来,眼光中尽是不屑。
在一超市门口,她看到男友李友。陈肖迅速走上去,“李友,这些天你去哪里了?”李友一脸茫然:“你是谁?我不认识你!”陈肖怒火一下燃起:“你这个人渣,还我的孩子来!”“你还我的孩子来”,陈肖猛然惊醒,工友一脸骇然。
好在一切都要结束了!
楼顶无人,这个时候大家都在上班。沿着水管,爬上防护栏,泪眼朦胧中,陈肖仿佛回到家乡的小院,那里有明媚的阳光、沁人心脾的槐树花。重要的,有慈祥的奶奶…….
陈肖如只断线风筝,一头栽下去。瞬间,大地变成了一个巨碗,急遽扣上来。时光突然加速,数秒之后,一朵鲜红的花儿绽放,煞是耀眼。
只是,触目惊心。
二
最近,陈肖似乎怪怪的。
在车间,她屡遭班长责罚,从不发一言。她一人来,一人走,魂不守舍,游离于这个世界之外。这世上的一切,似乎与她全无干系。
那天,工友韩莹因发烧请假,回到宿舍休息。在门口,看到陈肖伫立在护栏前,目光呆滞,若有所思。
韩莹与陈肖不算很熟,但看此情况,还是叫了她两声:“陈肖,陈肖,你在干什么?”
陈肖置若罔闻,似未听见。韩莹走近,再叫,这次,陈肖听见了。她回头微微一笑,未言一语,只是那笑容诡异,如同鬼魅。盛夏天气,韩莹顿时后背发凉,冷如冰窖。
还有一次,韩莹与陈肖加班于深夜,两人一同回宿舍。生活区离厂区有几百米距离。昏黄的路灯下,韩莹在前,陈肖在后,两人相距不足十米,在走近餐厅拐弯外,韩莹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叫声,她猛然回头。声音来自陈肖,“你干吗跟着我,你干吗要害我?走开,走开呀!”陈肖眼神中会是惊恐,她盯着身后,挥动双手,似是反击某人。
可此处,除了陈肖、韩莹之外,哪还有他人!
韩莹脑袋翁翁作响,毛骨悚然。她顾不上陈肖,拔腿就跑,箭一般奔回宿舍。
三
下午,听到保安跑来报告,说有员工坠楼了。我赶紧奔下办公楼,朝宿舍区跑去。
处长、课长全到了。因第四栋宿舍竣工才半年,此处地面尚未硬化。一女工躺在地面上,背朝上,披头散发,脑袋歪向一边。一只白色旅游鞋子散落一边。
保安队长哆哆嗦嗦:该女工是由宿舍六楼坠下。不远处值班的保安听到“扑通”一声巨响,便奔过来,发现有人坠楼。
我们尝试着走上前去,死者似乎还有气息。我注意到,死者头发散乱,下巴右边有一黑痣,非常明显。
120急救车、警车先后赶到。
医生下车马上施救,但很快宣告不治。
两日后,死者家属赶来。
三日后,警方出具调查结果:死者系自杀,排除他杀可能。
初次见到死者父母,典型的北方百姓,一手老茧,满脸风霜,不擅言语。
殡仪馆内停尸间,浓浓的福尔马林味道。死者肤色雪白,面容安神,嘴角隐隐有血迹渗出。
见到女儿尸首,死者父母大恸,哭倒于地。
我立于一旁,眼角潮润。
此后,双方开始谈判。
开始,死者家属要公司赔偿五十万元。他们说女儿死在公司,我们必须给个说法。
警方亦在调解现场,开导家属,此事件系死者自杀,用人单位无需负法律责任。
家属松口,赔偿降为二十万元。
十余天后,公司与死者家属达成和解。公司给付死者家属四万二千元,且此款为人道主义补偿款。
四
保安队伍中,有为数不多的几名女保安,晋芳便是其中之一。
那天,她在宿舍区值班。
听到一声巨响,晋芳忙转过楼角,发现有员工坠楼。
离得很近,晋芳看到死者一只脚光着,鞋子掉落一旁。可怖之处,是死者的眼睛,居然盯着自己。她心中大悸,落荒而逃。见到队长,她语无伦次,哆嗦着,报告此突发状况。
此后,生活隐隐有了变化。
一日,有名女工过来找她,劈头盖脸就问:“为何我的工资还不发?我要买鞋子穿!”晋芳听的云里雾里,刚欲开口分辨,发现此女工面无血色,下巴上有一个黑痣。“这、这、这不是那个坠楼而亡的女员工吗?”晋芳惊恐万分,大叫道,“别找我,你去找财务部要工资去!”
翻身坐起,一头冷汗,原来是场噩梦!再也难以入睡,晋芳坐到天亮。
次日,晋芳到财务部。发放薪资的同事讲,那女工的工资早发放完毕,最后一笔是由她父母代领。
听到此,晋芳心稍稍放宽。
那晚,晋芳上夜班。凌晨2:00许,晋芳巡逻至第四栋宿舍。此时,夜深人静,明月在天,微风习习,灯光微弱。远处,不时,有虫鸣声传来。
晋芳巡至六楼,在转角处,忽然看到有一女子,着白衣,发丝未扎。此女子看着远处,似在发呆。诡异之处,此女儿右脚穿白色鞋子,而左脚光着……
晋芳肝胆俱裂,转身回奔,狼狈不堪,几乎是滚下楼去。下到一楼,晋芳两眼发黑,双腿一软,扑倒在地,膝盖着地,疼痛钻心刺骨,不由叫出声来……
原来又是梦!晋芳放声大哭。
天亮之后,晋芳就以“身体不适、需回家治疗”为由,办理了急辞工手续。
五
五年后。
当晚,一名保安因事请假回家。副队长陈斌代班,在后岗值守。
凌晨四点,此时,人处于最困顿的时候。黑夜中,有星光闪烁,最亮的那颗是启明星吗?
此时无事,陈斌眼皮都难以睁开。不行,顶不住了,得睡会儿!他将席子张开,铺在值班室的地上,然后熄灯。
很快,陈斌便沉入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熟睡中,陈斌突然感觉被一个人掐住了脖子,很快感觉到窒息。说时迟那时快,他一下子反手抓住此人,将对方手掰开。陈斌系特种兵出身,胆大,孔武有力,身手敏捷。
直觉告诉他对方是个女人,一身黑,长发。他猛然站起、对其大喝:“你要干什么?”随即迅速打开灯......
但面前什么都没有,更别说什么黑衣女子......
后有名保安巡逻至此,陈斌说起此事。那名保安非常紧张,甚至有些发抖。他说:五年前,有名女员工由第四栋宿舍楼坠下身亡。以前厂内保安也曾遇到过类似事情,但不是在这个岗位。
六
二零一二年五月,我由张家界游玩进来,到了广州火车站,等待转车。
在入厕时,女洗手间走出一人。女子身姿阿娜,想必容貌亦不差,我不由多看了几眼。
该女子脚穿白色旅游鞋,下身黑裤,上身白色风衣。该女子转过身来,朝我这边望来,面上表情,不辨悲喜。似曾相识,我瞬间看清:其下巴右边有一个黑痣。
我快速步入洗手间,以冷水反复洗脸,以使自己清醒。
难道是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