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6岳凤与张居正---金楼白象王
八角点了点头,道:“这是肯定的。而之所以勃印囊图穷匕见、选择跟明朝摊牌,也是因为他已62岁了,也酝酿的太久了。他先是追随莽瑞体打了20年仗,此时为缅甸王也已26年,前后与明朝争夺两者当中的土司力量、也都到了瓜熟蒂落的时候。”
“此前十几年中,白象王三次中途放弃了北上计划,都是因为南方还没有完全稳固。如今灾荒都过去了,孟人大起义再次被扑灭了,而且所有掸人之国都已被灭,包括兰纳、大城、澜沧,此时均已划入东吁王朝的版图。”
小武点了点头道:“明白了,勃印囊基本将大半个中南半岛据为既有---‘六慰’里面的缅泰寮大部分土地都已归属于他。此时的他真不愧称为‘西南金楼白象王’啊!”
八角捋须道:“但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三宣’中最坚定的陇川宣抚司那里也发生了剧变。多士宁土司一贯跟着明朝走,但他的女婿兼秘书岳凤却不是这么想的。岳凤本是江西抚州的汉人,读书不成而来西南做生意。多士宁很欣赏他的聪明,便将其收为女婿,又生下了外孙岳囊乌(掸族名),凡事都当做一家人。”
“亦官亦商的身份、狡猾多智的性情、傣汉两族的人缘,这就是岳凤---他原本也帮多士宁家族获得了不少利益。其实多士宁也是很依赖岳凤深刻了解汉人这一点的---越是对明朝官场掌握得多,越是可以让家族地位更加稳固。”
小武有点明白道:“但是,明朝在外西南的影响力正在慢慢褪去。”
八角点头道:“不错。连续几十年来此消彼长,明朝的西南地区腐败益甚,而勃印囊统一中南半岛的脚步却从未停止过。当‘三宣六慰’的绝大部分已落入缅甸之手时,出于对明朝官场的了解,岳凤产生了其它的想法。”
“由于明朝云南方面政出多门、积重难返,已不可能有遏制缅甸的想法和实力,甚至也保护不了‘三宣’的安全---干崖宣抚司的刀柏文土司逃亡就是个现成的例子。嘉靖、隆庆两朝的不作为、乱作为,让西南累积了无数问题,也就看看新上台的万历皇帝有没有决心解决了。”
小武恍然点头,自言自语道:“不错,新官上任三把火。如果万历皇帝还是对西南缅甸持妥协主义,就像嘉靖、隆庆那样的话,那百濮地区是彻底没救了。岳凤看好勃印囊将会混一西南,他想做政治投机!”
八角捋须微笑道:“岳凤正是最喜欢投机的那种人,他也相信自己的政治判断眼光。何况他的子孙早已本土化,做个缅人、掸人,还是汉人,于他来讲毫无分别。”
“只是岳凤万万没想到,他提出投靠勃印囊的意见后,多士宁却无论如何不同意,说要誓死效忠明朝!原来这是因为一百多年前、第一次明缅大战、即‘三征麓川之役’后,明朝得胜之余、将占据的麓川根本之地改为陇川、干崖、南甸三大宣抚司。当时依附明朝之有功土司、包括多士宁的先祖,才受封在三宣这里的。”
小武吐了一口气道:“明白了。多士宁家的祖训就是要坚决地站在明朝这一边,这是历史的教训。而且当年‘中南猛虎’传下的麓川王国何等强大?不也是被明朝剿灭了吗?焉知东吁和麓川不会有同样的命运呢?”
八角微笑道:“但是岳凤对历史掌握不深,他只知道再不投靠缅甸那边,将来等陇川变成跟干崖那样,自己也便全无价值了。而且不必讳言,陇川的军队早已对缅甸军队心存畏惧,不断有人想投靠白象王那一边。”
“在屡次家族沟通不果后,岳凤痛下决心---趁多士宁病倒,让儿子岳囊乌在药中下毒,将其害死。随后他掌握了陇川司兵符印信,并派人杀死了家族中所有立场倒向明朝的人。”
“接到岳凤投诚的勃印囊大喜,也收了岳凤为义子,委任其宣抚陇川。然后勃印囊遂与蛮莫、陇川、干崖联兵呼应,起20万大军北上,浩浩荡荡地讨伐孟养邦。”
小武想了想,道:“夹在明朝和缅甸之间的所有土司,此时应该都面临着站队问题。估计岳凤的事情也不是个案,只不过因他原是汉人身份,所以才被记了下来。”
八角点了点头,呵呵大笑道:“后来据了解西南的明朝举人沈德符总结:‘此后缅地转大,几埒天朝。凡滇黔粤西诸边裔谋乱者,相率叛入其地以求援,因得收渔人之利,为西南第一逋逃薮。识者忧之……’”
“这个意思是说---勃印囊全盛之后,缅甸疆域囊括大半个中南半岛,几乎要赶上中国了。凡云南、贵州、广西等边地的心存祸乱分子,竟相勾结缅甸寻求支援。因而缅甸就坐收渔翁之利,成为西南犯罪分子躲避中国逮捕的第一圣地。‘懂’的人心里都很担忧……”
小武张大了口道:“没错!既然缅甸可以跟明朝分庭抗礼了,那西南犯罪分子确实会群起逃亡缅甸,以躲避王法制裁!”
“而且,缅甸想搞搞中国还不容易吗?根本不用自己出手,让那些逃犯去干就行了!这样一来,跟他们评理都占不住理数。”
转念一想、小武又呵呵笑道:“好像到今天还是这个样子的。大西南仍然不断有在中国犯了事的人逃往缅甸去。在中缅边境搞事情的人一直都有,而且真分不清楚哪些是缅人、哪些是华人。真不愧是‘胞波’呀!”
八角呵呵笑道:“再掉转话题来说,当面临绝境之时,孟养的思家爆发了惊人的战斗力。甚至跟当年的莽卜信相反,思个竟打了一场‘反七国之战’---因为勃印囊的大军里包含有七个土邦都不止的军队。”
“缅北的孟养邦直到陇川、横跨伊洛瓦底江两岸,思家在这里十几代人的经营,根基实在是深得无可再深。而且思家知道同东吁王朝的战争无可避免、只是早晚的问题,所以从思真到思个(思箇)两代人、一直都在搞战备。”
小武点头道:“有道理!强龙也不见得能胜地头蛇,思个绝不是软柿子。”
八角捋须嘿嘿道:“可能是求胜心切、有点轻敌吧,这次老年勃印囊大帝亲临前线,只道孟养军一见本方排山倒海的阵势,加上自己的威名,肯定望风而降。没想到孟养的军队只是佯败,引诱勃印囊大军深入,而在伊洛瓦底江西岸的戛撒(杰沙)却有重兵埋伏。”

图表18戛撒之战地点(伊洛瓦底江西岸的杰沙)
小武点头道:“到了生死存亡之际,思家人肯定毫无保留、精锐全出。而且勃印囊到底是第一次进入孟养,肯定不得地利。只不过所有的土司几乎都倒向了勃印囊,思个的军队全无帮手,也只能硬着头皮独自上了。”
八角微笑道:“谁说没有帮手?之前思个不停地联络云南方面的军队,约他们共抗勃印囊大军。金腾指挥使许天琦深知唇亡齿寒之理---就算为了阻挡勃印囊下一步入侵云南,也要去援助思个,所以他承诺派兵协助孟养。”
“不久许天琦病逝、由罗汝芳接任,但方针没有变化,金齿卫和腾冲卫的军队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准备出发。这令思个十分振奋,于是在戛撒一战中奋勇而胜,令敌军受到了大挫!随后孟养邦军队据险扼守,同时又派出一万人绕道南下,袭击对方粮道。”
小武微笑道:“这思个看来也是一条好汉。勃印囊有何办法对付?”
八角摇了摇头道:“勃印囊猝不及防,致使大军陷入了死地。人数多有时候并不是好事,十几万缅军进退不得、且缺乏粮草,显然思家预先已经坚壁清野了。这样对峙了一段时间,黄金也买不到粮食,只得杀象屠马、掘草根剥树皮,士卒苦不堪言。”
小武大惊道:“你是说,此时如果得到明军的有力支援,便可以让莽应龙全军覆没?”
八角捋须点头笑道:“正是如此。然而因为金腾卫上书陈情,反而导致出现了变数。”
“云南与缅甸间种种摩擦早已惊动了中央,恰在此时张居正回信云南:自嘉靖以来,西南屡受缅甸之害。念三宣六慰是穷乡异壤,‘得其地不可耕也,得其民不可使也,而空费财力以事无益,使无辜之民肝脑涂地’;在已封‘莽瑞体’的情况下,只需保证边疆地区的安静,‘严禁军卫有司,毋贪小利逞小怨,以骚动夷情’。”
小武皱眉道:“这说明官方上层依然是妥协主义。”
八角点头道:“不错,这封信发到云南巡抚王凝手中,他不顾实际情况,认定不惹事才能向上头交差。于是派快马前去阻止金腾卫那里发兵援助思个,罗汝芳切齿痛恨、大骂一场,然亦只能放了思个的鸽子。”
“但是关于这个消息,岳凤倒知道的很快---他一直有云南官场的渠道,原本也很担心金腾两卫的军队,说不定何时会进攻陇川、干崖,讨伐明朝的叛徒,所以准备固守。但既知明军不会前来,岳凤立即发出两千陇川兵、从东面打通道路,接应勃印囊渡过伊洛瓦底江、从明朝的国土上绕道逃回南方。”
小武一声叹息,道:“此时的岳凤估计洋洋自得,认为自己的政治判断果然正确!明朝的官场果然腐朽无比!正好籍此立下大功,得到勃印囊的赏识。”
八角捋须微笑道:“第四次北上是勃印囊一生未有之大败,教训深刻。之前他只要求投诚过来的思哲、岳凤等人稳固孟密、监视明朝、掩护侧翼,并未委以重任;而他自己亲率大军入孟养,确实有不完全信任别人的意思。”
“但这次岳凤立下如此大功,令他刮目相看,很快便大加封赏、信任有加、予以重用。”
小武笑道:“明朝的叛徒可能比缅甸的大军还好使呀。”
八角点头笑道:“另一方面,思个知道明军不来,不免大失所望。但见缅军四散逃窜,也只能一路追杀,获取了一定的胜果。只是放虎归山,肯定祸患不小。”
“此后,罗汝芳等人不断向朝廷发出声音,抗诉不能擒获贼首、完全是云南巡抚(甚至更高层)的错误---但是很快官场便让他们禁声。”
小武点头道:“明白。此时正是张居正宰相如日中天的时候,只要有损于他的名声之事,无论对错,肯定都会被压下去的。”
八角呵呵笑道:“过了两年,1578年明朝方面主动派使者前去安抚缅甸。之前很多年,明朝官员都不敢去跟东吁亲近的地区,有些去缅甸采购象牙的千户都被抓起来了。这次的待遇比以前要好,因为戛撒之战到底是东吁一方惨败了。”
“而且两年前思个还绑了很多缅军战俘送给明朝,此次明使将他们交还东吁,以示恩德。然而明使虽见到了勃印囊大帝,但是对方淡然以对,并未表示出感激涕零之意。”
小武叹道:“莽应龙一生打过无数仗,也从地方土司那里征调了无数人当兵。这些人没了就没了,他根本无所谓!”
八角大笑道:“最有趣的是,就在面谈之时,明使惊讶之极地发现:对方并不叫做莽瑞体!WTF?此时的勃印囊已不打算将错就错:我就是勃印囊,就是缅甸大帝,那又如何?”
小武讪笑道:“勃印囊已经到了老年,也不想再装了。他的地位早已稳固,现在就是毫无争议的缅甸大帝白象王,做任何事都无需偷偷摸摸。何况从头到尾都是明朝人自己搞错了,那还能说啥?他也不屑给你解释什么。”
八角点头笑道:“明使诧异之余,也只能再搞一次册封来完成使命。根据勃印囊的名字,改写为莽应龙,并且注明其为莽瑞体之王兄。于是乎缅甸就有了一个新的国王了,填写文册完毕、倒也不难交差。”
“然而明使禁不住又纳了闷:之前张居正亲口嘱咐,要求自己见机调解一下莽瑞体同思家的杀父之仇。免得对方同思个之间战端再起、牵连明朝。”
“但是这莽应龙根本就不是莽瑞体,而且无直接血缘关系,也就是说跟前阿瓦国王莽记岁八字打不到一边---那么朝廷认为东吁大军讨伐孟养是‘为父报仇’,这又从何说起呢?”
小武讥笑道:“莽应龙北上,就是为了吞并‘三宣六慰’、统一中南、进军云南而已。谁说他是‘为父报仇’而讨伐孟养的?
“所谓‘莽瑞体为父报仇’之说估计是云南以及中央,多次有意无意‘以讹传讹’造成的,所以朝廷大员不想干预到土邦间的世代仇杀里去。然而自以为已掌握到问题核心的‘大人君子’们,其实都离题万里呢!”

图表19金楼白象王莽应龙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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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角微笑道:“见到莽应龙‘横竖横’无所谓的态度,明使只能哭笑不得的回去复命。于是缅甸‘新’国王莽应龙表示:随意、慢走、不送。只是放还了上次孟密土邦献来的那个采购象牙的明朝千户,以示礼尚往来。”
“不过,明使虽对缅甸没有什么建树,反而让莽应龙摸清楚了明朝的态度和底线。在明使走后的第二年,即1579年他第五次大举北上。由于不必担心明朝会出兵干预,此次缅甸军队不但规模更胜从前,而且准备充分、呈半包围之势多路进击孟养。”
小武连连摇头,哼道:“明朝中央完全没有搞清楚西南百濮问题的实质---莽应龙就是要吞并‘三宣六慰’,就是要将中南半岛全部拿下,然后还有余力的话、那就进军云南。”
“这不是土邦之间的仇杀,而是明缅之间的敌我之争!任你如何安抚都是没有用的,只可能养虎遗患。”
八角笑道:“不错。这一次缅军倾巢而来,思个终于抵挡不住;战败之后只得向云南腾冲一带逃命,希望能够像刀柏文那样、躲进明朝土地当个百姓---能够保命就好。然而他的手下已决定投靠莽应龙,便把他绑了做投名状献给缅甸,于是思个被莽应龙所杀。”
“至此,莽应龙花了20年、前后五次北上、终于功德圆满。‘三宣六慰’基本被他完全吞并,明朝的西南已丧失了所有归附的外夷,缅甸、泰国、寮国的领土也全被并入了东吁王朝。”
“到1581年10月10日莽应龙逝世为止,在这最后的三年里,‘中南暴龙’应该是沉浸在一种盖世武功的荣耀之中。面积接近明朝的巨大疆域也为缅甸过去50年的连续征战扩张(莽瑞体20年、莽应龙30年)写下了阶段性的总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