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剑啸天涯,何处无芳草【下】

没有光。

没有声音。

没有时间流逝的感觉。

甚至…没有“存在”的感知。

林修涯的意识,如同沉入一片绝对虚无的深海。无边的冰冷包裹着他,那是灵魂被彻底抽空的寒冷,比南山崖的风雪更刺骨万倍。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感觉不到丹田的剧痛,感觉不到那柄冰冷的断剑,更感觉不到…那颗寄托着最后一丝牵绊的红豆。

“云疏…”

意念如同投入深海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无法泛起。只有无边的死寂和冰冷在回应。

彻底…消散了吗?

连同她最后的一点存在,连同他自己,都在这同归于尽的湮灭中,化作了虚无?

一种比死亡本身更深沉、更彻底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淤泥,缓缓淹没着他残存的意识。没有悲恸,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水般的麻木。就这样沉沦下去吧,在这永恒的虚无中…也好。

然而,就在这意识即将彻底归于死寂的深渊底部——

嗡…

一点极其微弱、极其遥远,仿佛隔着亿万重水幕传来的…震颤。

不是声音,是一种熟悉的、源于灵魂深处的共鸣。

是剑鸣。

是那柄寒玉断剑的嗡鸣!

这微弱的共鸣,如同投入死水潭的一颗石子,瞬间打破了永恒的沉寂!林修涯那麻木的意识猛地一颤!他“感觉”到了!

不是身体的感觉,而是一种纯粹的、意识的“触感”!他感觉到了一种冰冷、坚硬、带着无数裂痕的质感!那是…寒玉断剑的剑身!它就存在于这虚无的某处!而且,剑身之上,那狰狞的断口处,正传来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脉动!如同沉寂的心脏被重新注入了一丝活力!

紧接着,一股更加微弱、却带着他刻骨铭心烙印的暖意,如同风中残烛的最后一点火星,极其艰难地穿透了冰冷的虚无,轻轻拂过他即将冻结的意识!

是那颗红豆!

是那点沉寂的魂种!

它还在!它没有消散!它和断剑一起,在这片湮灭后的虚无中,顽强地存在着!

巨大的冲击如同狂潮般席卷了林修涯的意识!麻木被瞬间冲垮,取而代之的是失而复得的巨大震颤和一种近乎窒息的狂喜!他还“存在”!云疏最后的存在也还在!

“云疏!”他再次在意识中呼唤,这一次,带着无比强烈的意念!

嗡…嗡…

断剑的嗡鸣似乎清晰了一丝,仿佛在回应。那点微弱的暖意,也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如同一声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叹息,直接回应在他的意识深处:“师…兄…”

虽然依旧破碎微弱,但这声回应,却如同划破永恒黑暗的第一缕光!

林修涯的意识瞬间活跃起来!他不再沉沦,而是拼命地、用尽全部意念去“感知”周围这片虚无!

渐渐地,模糊的轮廓在意识中勾勒出来。

他“看”到了。

他正处在一个极其怪异的空间。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边际。只有一片混沌的、流动的灰蓝色“雾气”。这些雾气并非实质,更像是一种凝固的、破碎的能量乱流,其中混杂着无数细微的、闪烁着冰晶和灰暗光芒的尘埃——正是他丹田内毁灭碰撞产生的、蕴含“停滞”之力的灰蓝光点的残留!

而他自己,或者说他的意识核心,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包裹着,依附在那柄熟悉的寒玉断剑之上!断剑静静地悬浮在这片混沌的灰蓝雾气中央,剑身布满了细密的灰蓝色裂纹,仿佛随时会彻底碎裂。剑穗上,那半截红绳和系着的染血红豆,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紧紧贴在剑格的位置,红豆表面也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蓝冰晶。

他清晰地“感觉”到,维系着他意识不散、以及那点红豆魂种没有彻底湮灭的,正是断剑本身散发出的、一种极其微弱却坚韧的吞噬之力!这力量如同无形的蛛网,艰难地吸附着周围灰蓝雾气中散逸的、蕴含“停滞”之力的能量尘埃,一丝丝地汲取着,维系着剑身、他的意识以及红豆魂种最基础的存在不灭!

原来如此!

同归于尽的湮灭爆发,并未将他们彻底抹除,反而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将他们放逐到了这片由毁灭性力量残余构成的、混乱的“停滞”空间!而寒玉断剑那吞噬的本能,在失去宿主后,竟自发地成为了维系这脆弱存在平衡的“锚”!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微弱却清晰的意念,带着深切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从红豆的位置传来:“师…兄…我们…在…剑…里?”

“是…”林修涯的意念回应,充满了后怕与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我们在…剑的空间…残存的…停滞之地…”

短暂的意念交流后,巨大的危机感瞬间取代了庆幸。

“能量…在…消散…”云疏的意念传递着清晰的虚弱感。她残存的意识敏锐地察觉到了维系存在的根本危机。

林修涯也立刻“感觉”到了。包裹着断剑、维系着他们的这股微弱吞噬之力,正在极其缓慢地减弱!如同即将燃尽的灯油!而周围这片混沌的灰蓝雾气,虽然蕴含着庞大的、源自湮灭的“停滞”能量,却如同狂暴的乱流,断剑那微弱的吞噬之力只能艰难地汲取其中极小的一部分逸散尘埃,根本无法触及核心!

一旦这维系的力量耗尽,他和云疏的残存意识,以及这柄断剑本身,都将彻底消散在这片停滞的虚无之中!

必须自救!

必须主动汲取这片空间的能量!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林修涯的意识:引导!像在南山崖试图延缓魂种消散那样,主动引导意识,去帮助断剑吞噬周围狂暴的灰蓝能量!

他立刻集中意念,尝试着去接触、去引导断剑那微弱的吞噬之力。然而,刚一接触,一股冰冷、混乱、带着毁灭本能的狂暴意志瞬间反噬而来,几乎将他的意识冲散!

这柄剑的力量,如同桀骜不驯的凶兽,本能地排斥任何外来的引导!它只遵循最原始的吞噬规则!

尝试失败,林修涯的意识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他不敢再强行引导。

怎么办?

就在他焦急万分之际,云疏的意念再次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别…硬来…师兄…感觉…它…像…饿…了…很久…的…孩子…”

孩子?饿了很久?

林修涯的意念猛地一顿!一个极其大胆、甚至荒谬的想法,如同黑暗中的火花,骤然闪现!

他不再尝试去强行“引导”那凶戾的吞噬之力,而是…尝试着去“安抚”它!去“沟通”它!

他将自己的意念,想象成最轻柔的微风,小心翼翼地、不带任何强迫地,拂过断剑的核心。意念中传递的不再是命令,而是一种纯粹的、如同面对饥饿幼兽般的…“共鸣”与“呼唤”。

“饿…了…吗…”

“外面…有…吃的…”

“很多…很多…”

“一起…去吃…”

意念模糊而纯粹,传递着最原始的“需求”和“诱惑”。

嗡…嗡…

寒玉断剑的嗡鸣突然变得清晰了一些,剑身那微弱的吞噬之力似乎…凝滞了一瞬?仿佛一只警惕的野兽,第一次感觉到了某种…并非威胁的“交流”?

有效!

林修涯心中狂震,立刻将这种意念的“安抚”与“呼唤”持续下去,如同最耐心的驯兽师。他将自己意识中对能量的渴望、对生存的渴望、对守护红豆魂种的执念,毫无保留地、纯粹地传递过去。

同时,云疏的意念也加入进来。她的意念更加柔和,带着一种安抚灵魂的宁静力量,如同涓涓细流,轻轻包裹着断剑那冰冷狂暴的核心。

“别怕…”

“一起…”

“活下去…”

两种意念,一刚一柔,一呼唤一安抚,如同奇异的和弦,在这片停滞的虚无空间中回荡。

时间…或者说感觉不到时间流逝。不知过了多久。

嗡——!!!

寒玉断剑猛地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清晰而亢奋的长鸣!剑身之上灰蓝色的裂纹骤然亮起!一股远比之前强大、凝练、却少了几分混乱暴戾、多了几分…奇异“方向感”的吞噬之力,猛地从断剑核心爆发出来!

这股力量不再是无序地汲取逸散的尘埃,而是如同一条被唤醒的、拥有灵性的冰蓝巨蟒,主动地、凶猛地扑向了周围混沌灰蓝雾气中那些相对稳定、能量更集中的“涡流”!

嗤嗤嗤!

如同巨鲸吸水!狂暴的灰蓝雾气被这股强大了数倍的吞噬之力疯狂撕扯、卷入!断剑如同一个无底的黑洞,贪婪地吞噬着这片湮灭之地残存的、蕴含“停滞”法则的本源力量!

随着能量的疯狂涌入,林修涯清晰地“感觉”到:

依附在剑身上的意识核心,如同干涸的海绵被注入清泉,瞬间变得凝实、稳固!

断剑剑身的灰蓝裂纹,在吞噬的能量滋养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修复!

剑格处紧贴的红豆上覆盖的灰蓝冰晶,也在缓缓融化、吸收!红豆内部那点沉寂的魂种印记,如同被温养的花苞,散发出的暖意明显增强了一丝!云疏传递来的意念,也少了几分虚弱,多了几分清晰的欣喜!

“成功了…师兄…它…听懂了…”云疏的意念带着劫后余生的巨大喜悦。

林修涯的意识也沉浸在巨大的震动和狂喜之中。他赌对了!这柄吞噬之剑,并非只有毁灭的本能!在生死绝境下,在纯粹的意念共鸣中,它竟真的展现出了一丝…可以被沟通、被引导的“灵性”!

吞噬在持续。

断剑的气息在不断增强、凝练。剑身修复,裂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邃内敛的幽蓝光泽,断口处吞吐的光芒也由混乱变得稳定,带着一种冻结时空的冰冷质感。

林修涯的意识,在这柄被重新淬炼、力量性质悄然转变的断剑温养下,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强大。他甚至能隐约感知到断剑吞噬能量的细微变化,能更自如地通过意念与剑灵(如果那点刚刚萌芽的灵性可以称之为剑灵)进行简单的共鸣。

云疏的魂种印记,在断剑能量和“停滞”法则的滋养下,暖意更加明显,传递的意念也愈发清晰稳定。

这片混沌的灰蓝雾气,在断剑疯狂的鲸吞之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淡化。空间的边缘,开始显现出一种不稳定的、如同水波般的扭曲。

“空间…不稳了…”林修涯的意念传递着警惕。

“能量…快…吸干了…”云疏回应道。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断剑吞噬的核心,那片被吸取得最猛烈的灰蓝雾气深处,一点极其微小、却散发着刺目金芒的光点,如同被惊动的沉眠古兽,骤然亮起!一股远比灰蓝雾气精纯、霸道、带着煌煌天威般毁灭气息的能量波动,猛地爆发出来!

这股气息…林修涯的意识瞬间警铃大作!他无比熟悉!这是天劫的气息!是他当年在万剑冢中强行催动金丹时,引动却未能彻底降下的金丹雷劫的一丝残留!竟也被那湮灭的灰蓝之力裹挟着,残留在了这片空间的核心!

这丝天劫之力虽微弱,但其蕴含的至阳至刚、破灭万法的属性,与寒玉断剑此刻吞噬的、偏向阴寒“停滞”的灰蓝能量,如同水火般极端对立!一旦被触发…

轰——!!!

如同滚烫的油滴入冰水!那点刺目的金芒在断剑吞噬之力的拉扯下,猛地爆开!狂暴的金色雷光瞬间炸裂!如同一条暴怒的金龙,狠狠撞入断剑吞噬的核心!

“铮——!!!”

寒玉断剑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尖啸!剑身上刚刚修复的幽蓝光泽瞬间黯淡!无数细密的金色裂纹在剑体上疯狂蔓延!吞噬的过程被强行打断!一股毁灭性的、至阳至刚的雷霆力量,顺着吞噬之力倒灌而入,疯狂地冲击着剑体,冲击着依附其上的林修涯意识核心,更冲击着剑格处那点脆弱的红豆魂种!

“噗!”林修涯的意识如同被万钧重锤击中,瞬间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和灼烧感!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核心在雷光冲击下剧烈波动,仿佛随时会溃散!

“啊!”云疏的意念更是发出一声痛苦的尖鸣!红豆魂种那刚刚稳固的暖意如同风中残烛,在至阳雷霆的冲击下急剧黯淡、飘摇!

最恐怖的是,这内外交困的剧烈冲突,瞬间打破了这片本就因能量被大量吞噬而变得脆弱的停滞空间!

咔嚓!咔嚓!

如同镜面碎裂的声音在虚无中响起!整个灰蓝色的混沌空间剧烈震动、扭曲!无数道漆黑的、散发着混乱吸力的空间裂缝,如同狰狞的伤口,瞬间在空间中蔓延开来!

“空间…崩塌了!”林修涯的意识在剧痛和空间撕裂的恐怖吸力中疯狂示警!

“剑…要碎了!”云疏的意念带着绝望的哭腔!

寒玉断剑在金色雷霆的冲击和空间崩塌的双重撕裂下,剑身上蔓延的金色裂纹越来越多,幽蓝的光芒明灭不定,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解!

生死,只在刹那!

就在这意识即将被撕裂、魂种即将被雷霆焚灭、断剑即将彻底崩碎的绝境——

林修涯的意识核心深处,一股源自守护的、超越生死极限的决绝意志,如同沉寂的火山轰然爆发!他不再试图控制断剑,不再试图抵御雷霆!他将所有残存的意念、所有守护的执念、所有求生的渴望,连同云疏传递来的那份绝望中的依恋,以一种近乎献祭的方式,疯狂地、毫无保留地…灌入了寒玉断剑那濒临崩溃的核心!

“活下去——!!!”

意念的咆哮如同最后的战鼓!

嗡——!!!

寒玉断剑在即将彻底崩碎的边缘,爆发出最后一声惊天动地的悲鸣!剑身之上,那原本对立的幽蓝“停滞”之力与狂暴的金色雷霆,在这股决绝意志的强行催化下,竟诡异地、短暂地…交融在了一起!

一股全新的、无法形容的灰金色光芒,带着冻结与毁灭、湮灭与新生的矛盾气息,瞬间包裹了整个剑体!也包裹了依附其上的林修涯意识核心和那点红豆魂种!

这股灰金光晕出现的瞬间,周围崩塌的空间裂缝如同遇到了克星,竟被强行凝固、排斥开一丝!

就是这一丝空隙!

咻——!

灰金光晕包裹着的寒玉断剑,如同找到了唯一的生路,化作一道灰金色的闪电,瞬间射入了最近的一道、相对“平缓”的空间裂缝之中!

紧接着——

轰隆隆!!!

整个灰蓝色的停滞空间,在金色雷霆的肆虐和无数空间裂缝的疯狂撕扯下,如同被彻底打碎的琉璃,轰然崩塌!化作一片狂暴的能量乱流和吞噬一切的空间风暴!

冰冷的触感,带着泥土和腐烂枝叶的腥气。

细微的风声,吹拂着…某种类似草叶的声响。

还有…光。

眼皮沉重得如同压着万钧山岳。林修涯的意识从一片混沌的剧痛和撕裂感中,极其艰难地挣脱出来。他尝试着,用尽全身力气,终于掀开了一条细微的眼缝。

模糊的光线刺入瞳孔,带来一阵酸涩的胀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低垂的、灰蒙蒙的天空。没有阳光,只有一种压抑的、如同铅块般的灰色天光。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一种…淡淡的、甜腻中带着腐朽的奇异花香。

视线艰难地向下移动。

他看到了自己的身体。正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势,半陷在一片湿冷的、覆盖着厚厚腐殖质的黑色泥沼边缘。玄色的剑袍早已破碎不堪,沾满了污泥和暗绿色的苔藓。裸露的皮肤上,之前布满的灰蓝色裂纹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苍白和虚弱感。他尝试着动一下手指,一阵深入骨髓的酸痛和无力感瞬间传来,仿佛这具身体已经沉睡了千年。

寒玉断剑!

他猛地一惊,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扭头寻找!这个动作牵扯得全身剧痛,但他顾不得了!

目光急切地扫过身侧。

就在他右手边不到半尺的泥泞中,那柄寒玉断剑斜斜地插在那里。剑身依旧断裂,但通体流转着一种前所未见的、深邃内敛的暗沉光泽,不再是纯粹的幽蓝,而是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灰金质感。剑身上那些曾密布的金色裂纹已经消失,仿佛被一种奇异的力量强行弥合。剑格处,那半截红绳和系着的染血红豆,依旧紧紧缠绕着,红豆表面覆盖的灰蓝冰晶已经消失,恢复了一种温润的暗红,在灰暗的天光下,散发着微弱却令人心安的暖意。

“云疏…”林修涯在心中无声地呼唤,带着巨大的忐忑。

嗡…

断剑极其微弱地震颤了一下。紧接着,一股虽然依旧虚弱,却无比清晰、带着劫后余生巨大喜悦和依恋的意念,如同温暖的泉水,轻轻拂过林修涯疲惫的意识:

“师…兄…我们…出来了…”

出来了!

巨大的庆幸瞬间淹没了林修涯!他还活着!云疏的魂种还在!剑也还在!他们终于从那片毁灭性的停滞空间,逃出来了!

狂喜过后,是巨大的疲惫和虚弱。身体如同被掏空,连动一根手指都异常艰难。他艰难地转动眼珠,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这是一片极其怪异的沼泽。黑色的泥沼冒着细小的气泡,散发出腐烂的气息。泥沼中生长着许多从未见过的植物:巨大的、如同食人花般张着紫色巨口的奇异花朵;散发着甜腻香气的、长满倒刺的藤蔓;还有一丛丛低矮的、叶片边缘闪烁着幽蓝磷光的灌木。远处,是连绵起伏的、笼罩在灰色雾气中的低矮山丘,看不到任何熟悉的景象。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水灵之气,却又夹杂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死寂和…淡淡的妖异感。

这里…绝非云隐山!甚至,可能已经不在他们原本的世界!

“这…是…哪里?”林修涯的意念充满了茫然。

“不知道…”云疏的意念同样困惑,“但…感觉…很…奇怪…有…妖气…还有…很浓的…药草味…”

就在这时——

“沙沙…沙沙…”

一阵轻微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湿滑泥地上拖行的声音,从不远处一丛巨大的、散发着甜腻香气的藤蔓后面传来。

林修涯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此刻虚弱至极,连一丝力气都提不起来!寒玉断剑虽然就在手边,但他根本无力催动!云疏的魂种更是脆弱不堪!

危险!

他屏住呼吸,身体僵硬,不敢有丝毫动作,只能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藤蔓的阴影晃动了一下。

一个…东西,缓缓爬了出来。

那东西大约半人高,通体覆盖着湿滑的、深绿色带着褐色斑点的鳞片,拖着一条粗壮的尾巴。它长着类似蜥蜴的头颅,眼睛却是一对浑浊的黄色竖瞳,闪烁着贪婪而凶残的光芒。最诡异的是,它的背上,竟生长着一株散发着微弱白光、如同小蘑菇般的奇异植物!那植物的根须深深扎入这怪物的皮肉之中,仿佛共生。

这蜥蜴般的怪物显然是被林修涯坠落的气息吸引而来。它吐着分叉的猩红信子,黄色的竖瞳死死锁定在泥沼边缘那个散发着诱人“气息”的“食物”身上。它似乎有些忌惮林修涯身边那柄插在泥里的断剑散发出的微弱气息,但食物的诱惑显然压倒了警惕。

它低伏下身体,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性的咕噜声,粗壮的尾巴在泥地上焦躁地拍打着,溅起黑色的泥点。涎水顺着它的嘴角滴落在腐殖质上,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它在积蓄力量,准备发动致命的扑击!

林修涯的心沉到了谷底。身体无法动弹,断剑无法驱使。难道刚从湮灭空间逃出生天,就要葬身在这不知名沼泽的怪物口中?

他死死盯着那怪物背上散发白光的蘑菇状植物,一个模糊的记忆碎片突然划过脑海——药王谷的某本残破典籍里,似乎记载过一种生长在剧毒沼泽、与妖物共生的奇异菌类…叫什么来着?

“蚀…骨…蕈?”云疏的意念带着一丝不确定,显然也想起了同样的记载,“剧毒…但…共生妖物的…精血…是…大补…引…诱它…攻击…那蕈!”

引怪物攻击它自己背上的蚀骨蕈?

林修涯瞬间明白了云疏的意图!这是唯一的生机!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拼了!

就在那蜥蜴怪物后肢猛地蹬地,张开布满利齿的血盆大口,如同离弦之箭般扑向林修涯咽喉的刹那——

林修涯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不是躲避,而是猛地将唯一能动的右手,狠狠抓向身边泥沼中一块棱角尖锐的黑色石头!

同时,他全部的意念,带着一种极致的挑衅和诱惑,如同无形的尖针,狠狠刺向那怪物背上散发着白光的蚀骨蕈!

“来啊!攻击它!!”

意念的咆哮在怪物扑来的腥风中炸响!

那怪物浑浊的黄色竖瞳瞬间被疯狂的血色占据!它扑击的动作诡异地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僵直和偏转!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干扰了目标锁定!那血盆大口,竟没有咬向林修涯的咽喉,而是带着惯性,狠狠咬向了自己背上…那株散发着诱人白光和精纯生命气息的蚀骨蕈!

咔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起!

“嗷吼——!!!”

一声凄厉到变形的惨嚎瞬间撕裂了沼泽的死寂!那怪物背上的蚀骨蕈被它自己一口咬碎!乳白色的浆液混合着它绿色的血液喷溅而出!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剧痛!以及蚀骨蕈被毁带来的反噬,让那怪物瞬间陷入了彻底的疯狂!它庞大的身体在泥沼中疯狂地翻滚、抽搐,粗壮的尾巴胡乱抽打,溅起漫天恶臭的泥浆!它背上的伤口处,被咬碎的蚀骨蕈残骸混合着它的血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腐烂、发黑,散发出更加恐怖的腥臭!

林修涯趁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拖着剧痛虚弱的身体,艰难地向远离泥沼的、相对干燥的灌木丛方向翻滚!每一次移动都牵扯着全身的剧痛,但他咬紧牙关,不敢有丝毫停顿!

疯狂翻滚的怪物暂时无暇顾及他。林修涯终于滚到了一丛边缘闪烁着幽蓝磷光的灌木后面,暂时脱离了怪物的视线范围。他瘫软在地,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泥沼的腐臭。

暂时…安全了?

他靠在冰冷的、散发着微弱蓝光的灌木根茎上,目光越过灌木的缝隙,看向那片泥沼。那蜥蜴般的怪物还在疯狂挣扎,但动作已经明显变得迟缓,伤口腐烂的范围越来越大,惨嚎声也渐渐微弱下去,显然离死不远了。

劫后余生的巨大疲惫和虚弱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他艰难地侧过头,看向那柄依旧插在泥沼边缘的寒玉断剑。剑格处,红豆在幽蓝磷光的映照下,散发着微弱却坚韧的暖意。

“我们…活下来了…”云疏的意念带着深深的疲惫,却也有着巨大的庆幸。

“嗯…”林修涯的意念回应,同样疲惫不堪,却多了一丝在绝境中挣扎求存后磨砺出的坚韧。他再次看向这片陌生、诡异、充满未知危险的灰色沼泽。

这里,是绝地,还是…新的天涯?

腐烂的腥甜气息混合着泥沼深处的恶臭,在潮湿的空气中弥漫。林修涯瘫靠在散发着微弱幽蓝磷光的灌木根茎旁,每一次喘息都牵扯着全身撕裂般的剧痛。视线越过灌木的缝隙,落在泥沼边缘。那只背生蚀骨蕈的蜥蜴怪物,已然停止了翻滚,庞大的身躯大半陷入黑色的淤泥,只剩下布满鳞片的脊背和扭曲的头颅还露在外面,伤口处腐烂发黑,散发着浓烈的死气。

暂时安全了。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目光投向斜插在泥泞中的寒玉断剑。剑身浸在污浊的泥水里,却依旧流转着那深邃内敛、带着灰金质感的幽光,仿佛淤泥无法玷污其本质。剑格处,半截褪色的红绳系着那颗染血的相思豆,在幽蓝磷光和灰白天光的映照下,红豆温润的暗红透着一丝令人心安的暖意。

“云疏…”林修涯在意识中无声地呼唤,带着劫后余生的巨大疲惫。

“我在…师兄…”云疏的意念传来,同样虚弱,却有着劫波渡尽后的清晰和一丝依赖,“那…怪物…死了?”

“嗯。”林修涯的意念回应,目光却死死锁在那怪物背上被它自己咬碎的地方。蚀骨蕈碎裂的乳白色浆液混合着怪物的墨绿血液,在腐肉中流淌,散发出更加浓郁刺鼻的甜腥气味。一股精纯得令人心悸的生命能量,正从那些破碎的蕈体和怪物的血肉中缓缓逸散出来!

寒玉断剑似乎也感应到了这股精纯的能量。剑身之上,那层深邃的幽光无声地流转起来,断口处,一点极其微弱的灰金色光芒悄然亮起,如同沉睡的巨兽嗅到了诱人的血腥。一股微弱却清晰无比的“渴望”,透过与剑身的意念联系,直接传递到林修涯的意识深处!

吞噬!本能的吞噬!

林修涯的心脏猛地一跳!这柄剑的本能再次被激活!而且目标,正是那蕴含着剧毒却又精纯无比的生命能量!

“师兄…那能量…好强…但…有毒…”云疏的意念带着一丝不安。

林修涯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剧毒?此刻的他们,如同沙漠中濒死的旅人,哪怕眼前是鸩酒,只要能解一时之渴,也顾不得了!况且,这柄剑,似乎本就与吞噬和转化有着不解之缘!

他深吸一口气,忍着剧痛,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将意念如同无形的丝线,小心翼翼地缠绕上寒玉断剑的核心。不再是强硬的引导,而是如同之前在那片停滞空间中一样,传递着一种纯粹的共鸣与呼唤。

“饿…了…吗…”

“那边…有…吃的…”

“去…吃…”

意念模糊而直接,指向泥沼中那团逸散着精纯生命能量的腐肉。

嗡——!

寒玉断剑发出一声低沉而亢奋的嗡鸣!剑身幽光大盛!那股微弱的吞噬之力骤然增强!不再是漫无目的的吸附,而是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精准地、贪婪地锁定了泥沼中的目标!

嗤嗤嗤!

肉眼可见的,一缕缕混杂着乳白、墨绿和丝丝黑气的精纯能量流,如同被无形的吸管抽取,从怪物的尸体上剥离,跨越数丈距离,源源不断地涌入寒玉断剑那狰狞的断口之中!

随着能量的疯狂涌入,林修涯清晰地感觉到:

断剑的气息在飞速壮大、凝实!剑身上的灰金光泽愈发深邃,断口处吞吐的光芒稳定而冰冷,带着一种冻结万物的质感。

更让他惊喜的是,一股温润而强大的生命能量,如同涓涓细流,顺着断剑与他的意识联系,反哺而来!这股能量中,蚀骨蕈的剧毒似乎被断剑本身的力量强行炼化、剔除,只剩下最精纯的生命本源!

这股精纯的生命力涌入他残破的身体,如同久旱逢甘霖!深入骨髓的酸痛和虚弱感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退去!断裂的筋骨在重塑,撕裂的肌肉在愈合,枯竭的气血在奔腾!他苍白如纸的脸上,迅速恢复了一丝血色,呼吸也变得平稳有力!

“啊…”林修涯忍不住发出一声舒畅的低吟,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好…舒服…”云疏的意念也传递着同样的感受。那温养在断剑核心的红豆魂种,在这股精纯生命力的滋养下,暖意更加明显,传递的意念也愈发灵动清晰,“师兄…你的伤…在好…”

吞噬持续着。怪物的尸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最终只剩下一层覆盖着鳞片的空壳,沉入泥沼。寒玉断剑停止了嗡鸣,剑身光华内敛,却散发着一种脱胎换骨般的沉稳与强大。断口处灰金色的光芒凝而不散,如同凝固的星辰。

林修涯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虽然距离巅峰状态还差得远,但至少行动无碍,力量恢复了三四成。他走到泥沼边,一把握住寒玉断剑的剑柄。

入手冰凉,却不再有之前那种桀骜不驯的狂暴吞噬感,反而多了一种心意相通的沉稳。他尝试着引动一丝剑中的力量。

嗡!

剑身微颤,一股冰冷、凝练、蕴含着奇异“停滞”法则的灰金色剑气,如同实质般在断口处吞吐不定!剑气所及之处,飘落的树叶、溅起的泥点,都诡异地悬停了一瞬!

“成了!”林修涯眼中精光一闪。不仅伤势恢复,力量回归,对这柄蜕变后的断剑的掌控,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师兄…你的力量…”云疏的意念带着欣喜。

“嗯。”林修涯点头,目光扫过这片诡异的灰色沼泽,“此地不宜久留。刚才的动静,怕已惊动了其他东西。”他敏锐地感知到,沼泽深处,似乎有更多贪婪或凶戾的气息被刚才断剑吞噬的能量波动吸引,正在蠢蠢欲动。

他将断剑收入一个简陋的、用坚韧藤蔓临时编织的剑鞘——这是他在恢复体力时,用灌木枝条和附近找到的柔韧藤蔓匆忙制作的。剑鞘虽然粗糙,却足够遮蔽断剑那引人注目的气息。系着红豆的剑穗,被他小心地缠绕在剑柄末端。

辨认了一下方向,林修涯选择朝着之前感知中水汽相对稀薄、地势似乎稍高的灰色丘陵地带走去。脚下的腐殖质异常湿滑泥泞,空气中弥漫的甜腻花香混合着腐烂气息,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的怪味。巨大的紫色食人花在泥沼深处无声开合,长满倒刺的藤蔓如同潜伏的毒蛇,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雾气似乎更浓了。一片茂密的、叶片宽大如蒲扇、边缘闪烁着危险蓝芒的怪异树林挡住了去路。树林深处,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叶片间快速穿行。

林修涯握紧了腰间的藤蔓剑鞘,放轻脚步,警惕地踏入林中。光线瞬间黯淡下来,只有叶片缝隙透下的灰白天光和叶片自身散发的微弱蓝芒,勾勒出光怪陆离的阴影。

突然!

“咻!咻!咻!”

数道墨绿色的、带着强烈麻痹腥气的粘液,如同劲弩般从头顶浓密的枝叶间激射而下!目标直指林修涯的头颈要害!

林修涯瞳孔一缩!身体在本能驱使下向后急退!同时右手闪电般探向剑柄!

呛啷!

寒玉断剑瞬间出鞘!灰金色的剑光如同划破幽暗的冷电,在身前交织成一片密集的光网!

噗噗噗!

墨绿色的粘液撞在灰金剑网之上,竟如同撞上无形的墙壁,瞬间被剑光中蕴含的冰冷“停滞”之力冻结在半空!形成一颗颗悬浮的、墨绿色的冰珠!

“吱吱——!”

尖锐的嘶鸣声响起!几道黑影从头顶枝叶间扑下!那是几只猴子大小的生物,通体覆盖着墨绿色的短毛,长着蝙蝠般的肉翼和蝎子般的尾钩,脸上只有一只巨大的、闪烁着幽光的独眼!它们显然没料到自己的毒液攻击会被如此轻易化解,发出惊怒的嘶叫,挥舞着锋利的爪子和剧毒的尾钩,悍不畏死地扑向林修涯!

林修涯眼神冰冷。这些妖物速度极快,爪牙带毒,若是之前重伤状态,必然棘手。但现在…

他手腕一抖,断剑划出一道玄奥的灰金轨迹!没有浩大的声势,只有一种绝对的、冻结一切的寒意爆发!

“凝!”

意念催动!

嗡!

灰金色的剑光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扑在最前面的两只毒翼妖猴,动作骤然变得极其缓慢,如同陷入了粘稠的泥潭!它们狰狞的表情、挥舞的利爪、甩动的毒尾,都在空中凝滞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林修涯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切入!断剑的剑锋带着刺骨的寒意,精准无比地从两只妖猴独眼的中央掠过!

嗤!嗤!

两道细微的切割声响起。两只妖猴凝滞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生机,直挺挺地从半空跌落,砸在湿软的腐殖质上,再无声息。独眼中央,一道细微的灰蓝色冰线迅速蔓延全身。

剩下的几只妖猴发出惊恐的尖啸,肉翼急振,似乎想要逃离这恐怖的人类和那柄诡异的断剑!

“想走?”林修涯冷哼一声。他单手持剑,剑尖斜指地面,另一只手并指如剑,隔空虚引!

嗡!

断剑剑格处,那颗系着的染血红豆,突然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一股无形的牵引力瞬间扩散!

林中弥漫的、被“停滞”之力冻结的墨绿色毒液冰珠,以及两只妖猴尸体上逸散出的、尚未消散的精纯妖力,如同受到无形漩涡的吸引,化作丝丝缕缕的气流,疯狂地涌向寒玉断剑的断口!

吞噬!主动吞噬!

断剑发出满足的嗡鸣,剑身灰金光芒流转,将涌来的能量迅速炼化、吸收。一股温润的能量再次反哺林修涯自身,让他损耗的体力迅速恢复。

剩下的妖猴吓得魂飞魄散,怪叫着拼命扇动肉翼,撞开宽大的叶片,仓皇逃入树林深处。

林修涯没有追击。他收剑入鞘,感受着体内充盈的力量和断剑传递来的满足感。目光扫过地上的妖猴尸体和那些悬浮的毒液冰珠,最终落在前方被妖猴撞开的林间小路上。

忽然,他的目光一凝。

就在前方不远,一丛巨大的、散发着浓烈甜腻香气的紫色藤蔓下方,露出一角与周围腐烂环境格格不入的东西——似乎是…衣物?

他警惕地靠近。拨开缠绕的藤蔓,眼前的景象让他眉头紧锁。

一具早已腐朽不堪的人类骸骨,半埋在腐殖质中。骸骨身上的衣物虽然破烂,但能看出是某种制式的深蓝色劲装,材质特殊,似乎有微弱的灵力残留。骸骨的手臂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向上伸出,五指死死地扣着一只巴掌大小、沾满污泥的黑色布袋——赫然是一个修士常用的乾坤袋!

骸骨的心口位置,被一根粗壮的、早已枯萎的藤蔓贯穿。那藤蔓的尖端,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暗紫色的、早已干涸的血痂。骸骨周围散落着几块碎裂的玉片,上面刻着模糊的符文,显然是一些失效的护身法器。

“是…修士?”云疏的意念带着一丝惊讶和警惕,“看…衣服…不像…玄天宗…也不像…玄霄宫…”

林修涯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断剑剑鞘挑开缠绕在骸骨手臂上的藤蔓。那骸骨的手臂早已脆弱不堪,稍一触碰,便化作齑粉散落,只剩下那只黑色的乾坤袋掉落在腐殖质上。

他拾起乾坤袋。入手冰凉沉重,袋口用一根银色的细绳系着,绳子上还残留着微弱的禁制波动,但早已衰弱不堪。他轻易地抹去了那点残余禁制,神识探入袋中。

空间不大,里面的东西也所剩无几。几块早已耗尽灵气的下品灵石,暗淡无光。两瓶丹药,瓶塞腐朽,里面的丹药也化作了黑色的粉末,散发出刺鼻的怪味。还有几块记载着基础功法的玉简,内容平平无奇。

林修涯的目光最终落在角落里一块颜色较深、材质也更为致密的玉简上。这块玉简保存相对完好,上面刻着几个古朴的小字——“瘴云泽舆图”。

“瘴云泽?”林修涯心中一动。他立刻将神识沉入玉简。

玉简内并非完整地图,更像是一份残缺的探险笔记和局部地形图。绘制者显然对这片被称为“瘴云泽”的险地充满了恐惧和警惕。地图上标注着几个醒目的骷髅标记,旁边用扭曲的字体写着:“毒沼深潭,蚀骨妖蕈盘踞,万勿靠近!”“食人魔藤林,幻香蚀魂,速退!”“黑水毒鳄巢穴,群居,金丹难敌!”…字里行间透着一股绝望。

而在舆图边缘,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用更小的字体标注着:“疑…药王谷…叛徒…秘径…通…万毒门…” 旁边还画着一个极其简略的、指向沼泽深处的箭头。

“药王谷叛徒?万毒门?”林修涯的眉头紧紧皱起。云疏出身药王谷,这让他对任何与药王谷相关的信息都格外敏感。

“师兄…这地方…叫…瘴云泽?”云疏的意念带着一丝恍然,“难怪…感觉…药味…这么浓…还有…妖气…万毒门…是…魔道…邪宗…”

林修涯收起玉简,脸色凝重。看来他们被空间乱流抛到了一个名为瘴云泽的凶险之地,此地与魔道宗门万毒门有关,甚至可能牵扯到药王谷的叛徒。这绝非善地。

就在他思索之际,一股极其浓烈、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气,毫无征兆地如同潮水般从四周的紫色藤蔓中爆发出来!这股香气比之前浓郁了十倍不止,钻入鼻腔,瞬间直冲脑髓!

林修涯只觉得眼前一花!周围的景象瞬间扭曲、变幻!灰暗的树林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开满奇花异草的仙境!琼楼玉宇,仙鹤飞舞,仙乐飘飘!而在那云雾缭绕的仙台之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对他盈盈浅笑,眉间一点朱砂痣,艳若桃李,正是楚云疏!

“云疏?!”巨大的狂喜瞬间冲垮了林修涯的心防!他下意识地就要朝那身影扑去!

“师兄!醒醒!是幻象!”云疏焦急万分的意念如同惊雷般在他识海中炸响!断剑剑格处的红豆更是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感,狠狠刺痛了他的掌心!

剧痛和云疏的警示如同冰水浇头!

林修涯猛地咬破舌尖!腥甜和剧痛让他瞬间清醒!眼前的仙境如同破碎的镜面般片片剥落,露出狰狞的现实!

只见四周那些原本只是散发着香气的紫色藤蔓,此刻如同活过来的巨蟒,疯狂地舞动起来!藤蔓表面渗出粘稠的紫色汁液,散发出致命的甜香!无数根带着吸盘的藤条,如同暴雨般从四面八方射来,目标正是被幻象迷惑、呆立原地的林修涯!其中几根粗壮的藤蔓尖端,更是裂开狰狞的口器,露出里面密密麻麻、闪烁着寒芒的倒齿!

刚才那具骸骨的惨状瞬间浮现在林修涯脑海!他毫不怀疑,一旦被这些藤蔓缠住,瞬间就会被吸干血肉,化作另一具枯骨!

“找死!”

一股冰冷的暴戾瞬间取代了后怕!林修涯眼中灰蓝色的火焰疯狂跳动!他不再保留,体内刚刚恢复的力量连同断剑中那冰冷凝练的“停滞”之力,毫无保留地爆发!

“给我——停!!!”

断剑挥出!不再是剑光,而是一圈凝如实质的灰蓝色光晕,以林修涯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光晕所及之处,时间…仿佛被强行凝固!

漫天射来的紫色藤蔓,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诡异地凝固在半空!藤蔓上流淌的粘稠汁液、裂开的口器、锋利的倒齿…全部保持着上一刻的动态,静止不动!连空气中弥漫的致命甜香,都仿佛被冻结了扩散!

这片小小的空间,陷入了一片绝对的、死寂的灰蓝!

林修涯的身影动了!在停滞的领域中,他是唯一的主宰!他如同穿梭在凝固琥珀中的幽灵,断剑带着刺骨的寒芒,精准无比地斩向那些被凝固的藤蔓根部!

嗤!嗤!嗤!

灰金色的剑光如同死神的镰刀,轻易地切断坚韧的藤蔓!断裂处瞬间覆盖上一层厚厚的灰蓝色冰晶,断绝了所有生机!

他身形如电,在凝固的藤蔓丛林中穿梭、斩击!每一次挥剑,都有一大片致命的藤蔓无声断裂、冻结、枯萎!

仅仅数息之间,方圆数丈内所有袭来的藤蔓,尽数被斩断、冰封!灰蓝色的停滞光晕缓缓消散。

噗通!噗通!

被斩断的藤蔓如同失去支撑的朽木,纷纷砸落在腐殖质上,迅速枯萎发黑,流出腥臭的脓水。空气中那致命的甜腻香气也迅速淡去。

林修涯拄剑而立,微微喘息。刚才瞬间的爆发,对他和断剑都是不小的消耗。他低头看向腰间的断剑,剑格处,那颗红豆微微发烫,云疏的意念带着担忧和后怕传来:“师兄…你…没事吧?那香气…好厉害…”

“没事。”林修涯安抚道,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瞬间变得死寂的藤蔓林。突然,他的目光落在刚才爆发幻象和攻击的核心区域——一株隐藏在巨大叶片下、通体深紫、流淌着粘稠汁液的粗壮藤蔓主根上!

在那主根的顶端,被层层叶片保护的地方,竟然生长着一朵拳头大小、形似莲花的奇异花朵!花朵呈现出一种妖异的深紫色,花瓣层层叠叠,如同凝固的紫水晶,花心处却凝聚着一小团不断变幻色彩、散发着惊人生命波动的氤氲光雾!光雾之中,隐约可见几颗莲子般的珠玉沉浮!

一股比之前蚀骨蕈更加精纯、更加磅礴、却又蕴含着致命诱惑的生命气息,从那朵紫莲中散发出来!周围的腐殖质在这股气息下,竟诡异地生长出几株嫩绿的小草,又迅速被紫莲散发的毒息腐蚀枯萎!

“腐…心…莲?”云疏的意念带着巨大的震惊,“传说中…生于万毒之地…集万毒精华…却孕育…至纯…生命莲心的…天地奇物?!”

林修涯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腐心莲!莲心!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身形一晃,瞬间出现在那株粗壮的藤蔓主根前!寒玉断剑带着冰冷的灰金剑芒,精准地斩向保护紫莲的厚重叶片!

叶片如同朽木般被切开。那朵深紫色的腐心莲,完整地暴露在灰暗的天光之下。妖异、致命,却又散发着令人无法抗拒的生命诱惑!

然而,就在林修涯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团氤氲光雾中的莲心时——

呜——!

一阵低沉、悠长、仿佛从大地深处传来的号角声,毫无征兆地穿透了沼泽的寂静,在灰蒙蒙的天际回荡开来!

紧接着,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带着强烈腐蚀性和迷幻气息的灰绿色毒瘴,如同苏醒的远古巨兽喷吐的吐息,从沼泽深处汹涌弥漫而来!毒瘴所过之处,草木迅速枯萎焦黑,连空气都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

毒瘴弥漫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号角声响起的瞬间,浓稠的灰绿色雾气已经如同翻滚的海浪,淹没了林修涯刚才战斗的藤蔓林,朝着他立足之地疯狂扑来!

致命的威胁感瞬间攫住了林修涯的心脏!这毒瘴的腐蚀性和迷幻性,绝非刚才的藤蔓香气可比!

“走!”他当机立断,一把摘下那朵深紫色的腐心莲,连同那团氤氲光雾中的莲心,看也不看,直接塞入怀中!入手冰凉滑腻,磅礴的生命力与致命的毒息同时透过衣物传来!

他转身,朝着与毒瘴涌来方向相反的高地,发足狂奔!

身后,灰绿色的毒瘴如同择人而噬的巨口,汹涌而至,瞬间吞噬了那片死寂的藤蔓林!

腐心莲入手冰凉滑腻,磅礴的生命力与致命的毒息如同冰火两重天,透过薄薄的衣料灼烧着林修涯的胸膛。他不敢有丝毫停顿,将身法催动到极致,朝着灰色丘陵的高处亡命奔逃!身后,那如同活物般翻滚咆哮的灰绿色毒瘴,如同苏醒的远古凶兽,带着摧枯拉朽的腐蚀力与迷幻心神的尖啸,紧紧咬着他的脚后跟!

脚下湿滑的腐殖质被毒瘴触及,瞬间化作冒着气泡的黑色泥浆!巨大的紫色食人花无声地枯萎凋零,坚韧的藤蔓如同被投入强酸的枯草,迅速焦黑碳化!空气被腐蚀得滋滋作响,弥漫开刺鼻的硫磺混合着甜腻死亡的怪味!

“师兄!快!”云疏的意念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断剑剑格处的红豆剧烈发烫,仿佛也在催促。

林修涯咬紧牙关,丹田内刚刚恢复的力量疯狂运转,灌注双腿。每一次蹬地,都在泥泞中炸开一个浅坑,身体如同离弦之箭,在致命的灰绿浪潮前险之又险地穿梭!他不敢回头,只凭灵觉感知着身后那吞噬一切的恐怖气息越来越近!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道陡峭的、由风化黑色岩石构成的斜坡!坡顶之上,灰蒙蒙的天光似乎都亮堂了几分,毒瘴的浓度也明显稀薄!

希望就在眼前!

林修涯眼中厉色一闪,脚下猛地发力,身体如同大鹏般腾空而起,朝着那数丈高的陡坡顶端扑去!

就在他身形跃至半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

“嘶昂——!”

一声尖锐刺耳、饱含愤怒的嘶鸣,如同钢针般狠狠扎入林修涯的耳膜!一道巨大的黑影,带着浓烈的腥风和令人窒息的威压,如同从地狱深渊爬出的魔物,毫无征兆地从陡坡侧面一处被毒瘴掩盖的洞穴中猛扑而出!

那是一条巨蟒!不,比巨蟒更恐怖!

它通体覆盖着墨绿色的、如同金属浇铸般的厚重鳞甲,每一片鳞甲边缘都闪烁着幽冷的寒芒!粗壮的身躯足有水桶粗细,长度难以估量!三角形的头颅上,没有眼睛,只有一张裂开至耳根的血盆大口,里面是密密麻麻、如同倒钩匕首般的惨白利齿!更诡异的是,在它头顶,竟生长着一簇如同燃烧火焰般的赤红色肉冠,肉冠中心,一颗拳头大小、不断闪烁着妖异紫芒的独眼,死死锁定了半空中的林修涯!一股远超之前所有妖物的、带着金丹巅峰威压的恐怖妖力,如同实质的重锤,狠狠砸在林修涯身上!

黑水毒鳄蟒!瘴云泽深处的霸主!那舆图骷髅标记旁“金丹难敌”的警告瞬间化为冰冷的现实!

腥风扑面!血盆巨口带着能将精钢咬碎的恐怖力量,如同一个巨大的黑洞,兜头噬向林修涯!

避无可避!

林修涯人在半空,无处借力!下方是汹涌而至、触之即死的毒瘴狂潮!前方是黑水毒鳄蟒吞噬一切的巨口!真正的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刻般浓重,瞬间将他彻底笼罩!

“师兄——!!!”云疏的意念发出绝望的尖鸣!红豆爆发出灼目的红光!

就在这千钧一发、万劫不复的刹那——

林修涯眼中,那两簇冰封的幽蓝火焰深处,一点极致的灰金之色,如同宇宙寂灭前的最后星爆,轰然炸开!所有的恐惧、犹豫、挣扎,在这一刻被绝对的冰冷与决绝彻底取代!

他不再试图躲避那吞噬的巨口,也放弃了向陡坡的攀爬!

身体在空中强行扭转!正面!迎向那扑来的恐怖蛇吻!

同时,他沾满污泥的左手,以快得撕裂残影的速度,猛地探入怀中!一把抓出那朵深紫色的腐心莲!那团包裹着至纯莲心的氤氲光雾,在他掌心剧烈跳动,磅礴的生命力与致命的毒息疯狂交织!

没有丝毫犹豫!

林修涯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到极致的厉色!他竟将那只握着腐心莲的手,连同那团致命的氤氲光雾,狠狠朝着黑水毒鳄蟒张开巨口深处、那闪烁着妖异紫芒的独眼——猛地塞了进去!

“给老子——吞下去!!!”

意念的咆哮混合着肉体撕裂的剧痛!

噗嗤!

他的整条左臂,连同那朵妖异的腐心莲,瞬间被毒鳄蟒布满倒齿的巨口吞没!恐怖的咬合力瞬间爆发!骨骼碎裂的刺耳声响令人头皮发麻!鲜血如同喷泉般从断臂处激射而出!

“呃啊——!”林修涯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剧痛几乎让他瞬间昏厥!

然而,剧痛并非终点!

就在他左臂连同腐心莲被吞噬的瞬间,一股无法形容的、足以撕裂灵魂的剧毒反噬与磅礴的生命洪流,顺着断臂的伤口,如同决堤的冰火之河,狠狠冲入了他的身体!

腐心莲的剧毒!莲心的至纯生命力!还有黑水毒鳄蟒本身蕴含的恐怖妖力与本源剧毒!三种性质截然不同、却又都狂暴到极致的能量,以林修涯残破的身体为战场,轰然碰撞、爆炸!

“噗——!”

林修涯狂喷出一口混杂着内脏碎块和黑色毒血的污物!身体如同破麻袋般被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抛飞,越过陡坡的边缘,重重砸在坡顶相对干燥的岩石地上,翻滚出十几丈远,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他蜷缩在地,浑身剧烈地抽搐、痉挛!皮肤表面瞬间浮现出恐怖的景象:半边身体覆盖着墨绿色的毒鳞,血肉在剧毒下迅速腐烂发黑!另半边身体却诡异的生机勃发,断裂的臂膀伤口处血肉疯狂蠕动,试图重生,却又被剧毒不断腐蚀!灰蓝色的“停滞”裂纹与赤红色的妖力火焰在他体表疯狂交织、冲突!

非人的痛苦如同亿万把钢刀在体内搅动、在灵魂上切割!意识在毁灭与新生的冰火地狱中反复沉沦,几乎彻底崩碎!

“师…兄…撑住…”云疏的意念带着撕心裂肺的哭腔,断剑上的红豆红光疯狂闪烁,传递着源源不断的守护意念,如同暴风雨中最后的灯塔,死死维系着他一线清明。

而陡坡之下——

“嘶昂昂昂——!!!”

黑水毒鳄蟒发出了震天动地、痛苦到极致的疯狂嘶吼!它庞大的身躯在毒瘴与陡坡之间疯狂翻滚、扭曲、拍打!坚硬如铁的墨绿鳞甲大片大片地崩裂脱落,露出下面腐烂流脓的血肉!

它头顶那颗妖异的紫色独眼,此刻正发生着恐怖的剧变!吞入腹中的腐心莲,那至纯莲心蕴含的磅礴生命之力,与它本身修炼的万毒妖元,如同水与滚油般猛烈冲突!妖异的紫芒被刺目的翠绿生命光华和深沉的腐心剧毒紫气疯狂撕扯!

更可怕的是,莲心似乎引动了它体内某种本源!那簇赤红色的肉冠如同燃烧般沸腾起来,血肉在沸腾中扭曲、增殖,隐隐竟要形成另一个头颅的雏形!

双头之劫!这是血脉反噬、走火入魔的征兆!

毒鳄蟒彻底疯了!剧痛和力量失控的恐惧让它失去了所有理智!它不再理会坡顶奄奄一息的林修涯,庞大的身躯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猛地扎入下方汹涌的灰绿色毒瘴狂潮之中!

轰隆隆!

如同巨石投入怒海!毒瘴被它狂暴的力量搅动得更加汹涌澎湃!它疯狂地翻滚、冲撞,试图借助毒瘴的力量压制体内的冲突,却引得整片沼泽地动山摇!泥浆冲天而起,混合着毒瘴,形成恐怖的泥石流!

坡顶,林修涯蜷缩在冰冷的岩石上,身体依旧在剧毒、生机、妖力、停滞之力的疯狂冲突中剧烈颤抖。每一次抽搐都带来更深的撕裂感,每一次生机勃发又被剧毒无情扼杀。他的意识在无边的苦海中沉浮,紧紧攥着云疏意念传来的那点微光,如同抓住救命的稻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

坡下毒鳄蟒那毁天灭地的疯狂嘶吼和翻滚声,渐渐微弱下去,最终被汹涌毒瘴的咆哮彻底淹没。是它压制了反噬,还是…被反噬彻底摧毁,沉入了毒沼深渊?

林修涯无暇去想。

他全部的意志,都在与体内那场惨烈的战争搏斗。寒玉断剑静静躺在他身边,剑格处的红豆散发着微弱却执着的红光,云疏的意念如同涓涓细流,不断抚慰着他狂暴的识海,引导着那微弱的灰蓝“停滞”之力,艰难地延缓着剧毒的蔓延,护持着心脉不被彻底腐蚀。

终于,在云疏不懈的意念支撑和他自身超越极限的求生意志下,体内狂暴冲突的能量似乎达到了一个微妙的、危险的平衡点。

剧毒的腐蚀速度被“停滞”之力强行延缓,莲心磅礴的生命力则在他残破的经脉中艰难流转,修复着最致命的创伤,压制着妖力的反噬。虽然半边身体依旧覆盖着恐怖的墨绿毒鳞,腐烂的伤口触目惊心,另半边新生的血肉也显得异常脆弱苍白,如同打满补丁的破布娃娃,但至少…最凶险的爆发期,似乎熬过去了。

他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撑起身体。每一次微小的动作都牵扯着全身撕裂般的剧痛。他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和脏腑受损的腥气。

目光落在空荡荡的左肩。断臂处被一层灰蓝色的冰晶和蠕动的翠绿肉芽共同覆盖,暂时止住了流血,但那种失去肢体的空虚感和幻肢痛依旧清晰。

“师…兄…”云疏的意念带着巨大的心疼和后怕,“你的…手…”

“无妨…”林修涯的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他低头看向腰间的断剑,目光落在剑格处那依旧散发着暖意的红豆上,眼神深处是劫后余生的疲惫,以及一种淬炼后的、更加冰冷的坚韧,“活着…就好。”

他挣扎着,用仅存的右手,颤抖着抓起身边的寒玉断剑。剑身冰冷,断口处灰金色的光芒似乎比之前更加内敛深邃。他拄着剑,如同拄着拐杖,极其艰难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站在坡顶,视野开阔。下方是依旧汹涌翻滚、如同灰绿色海洋般的毒瘴,遮蔽了来路。前方,是连绵起伏、笼罩在更深灰色雾气中的未知丘陵。更远处,在雾气稀薄的极目之处,似乎隐约可见一片扭曲、怪异的建筑轮廓,如同匍匐在沼泽深处的巨兽骸骨,散发着不祥的死寂与…浓郁得化不开的药味与血腥气!

那里,就是舆图玉简上指向的终点——万毒门!

也是药王谷叛徒可能的藏身之处,更是这片死亡沼泽唯一的、可能蕴藏着希望或更深的绝望的出口!

林修涯的目光死死锁定那片扭曲的建筑轮廓。左臂断口处传来阵阵幻痛,体内剧毒与生机的拉锯战并未停止,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冰火交织的煎熬。寒玉断剑冰冷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剑穗上那颗染血的相思豆,在灰暗天光下,红得刺眼。

他深吸一口气,那带着腐臭与甜腥的空气灼烧着肺叶。没有犹豫,没有退缩。他拖着残破的身躯,拄着那柄同样伤痕累累却淬炼重生的断剑,一步,一步,踏着嶙峋的黑色岩石,朝着那片散发着死亡与药味的扭曲建筑,朝着那深不见底的魔窟,决绝地走去。

断剑的剑尖划过岩石,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在死寂的坡顶回荡,如同孤狼走向末路的悲鸣,又似残兵叩响地狱之门的战鼓。腰间的红绳系着红豆,在瘴云泽的阴风中,一下,一下,绝望而固执地晃动着。

万毒门的轮廓在深灰色的雾气中扭曲蠕动,如同巨兽腐烂的骸骨。浓郁到令人窒息的药味混合着血腥气,如同粘稠的液体,包裹着林修涯的每一次呼吸。他拄着寒玉断剑,仅存的右手因用力而指节惨白,身体在剧毒与生机的拉锯战中微微颤抖。左肩断口处的灰蓝冰晶与翠绿肉芽交织,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冰火交织的剧痛。玄色剑袍早已褴褛不堪,沾满污泥与暗绿苔藓,裸露的皮肤上,半边是墨绿毒鳞覆盖的腐烂,半边是新肉初生的苍白脆弱。

一步,一步。嶙峋的黑色岩石在他脚下碎裂,断剑剑尖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如同刮骨般的声响,在死寂的沼泽边缘回荡。腰间,那半截褪色的红绳系着染血的相思豆,在阴冷的瘴风中,一下,一下,固执地晃动着,仿佛一颗不肯熄灭的心脏。

“师…兄…小心…”云疏的意念传来,带着深切的忧虑。红豆传递的暖意,是他在这片死亡之地唯一的慰藉。

终于,他踏上了万毒门扭曲建筑的边缘。没有宏伟的山门,没有守卫的弟子。眼前只有一片由巨大、扭曲的惨白骨柱和漆黑藤蔓构筑的废墟。骨柱上刻满了狰狞的毒虫图腾,藤蔓如同巨蟒般缠绕其上,流淌着粘稠的、散发着甜腥气味的紫黑色汁液。空气中弥漫的死寂,比外面的沼泽更加深沉,仿佛所有生机都被某种存在贪婪地吸食殆尽。

废墟深处,隐隐传来低沉的、如同心跳般的“咚…咚…”声,伴随着某种液体沸腾翻滚的“咕嘟”声。一股令人灵魂颤栗的、混合着极致药香与血腥的诡异气息,如同无形的潮汐,从那心跳声的源头扩散开来。

林修涯的瞳孔骤然收缩。这气息…他无比熟悉!与当年寒月阁中,那株吞噬云疏生命的寒月昙花绽放时散发的、阴寒而贪婪的波动,竟有七分相似!只是更加磅礴,更加邪恶!

“是…那里…”云疏的意念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指向废墟深处心跳声最密集的方向。

没有犹豫。林修涯拖着残躯,循着那令人心悸的心跳和沸腾声,如同走向宿命的囚徒,一步步踏入废墟深处。

穿过倒塌的骨柱,绕过流淌毒液的藤蔓陷阱,眼前豁然出现一个巨大的、深陷地下的坑洞。坑洞中央,矗立着一座由惨白兽骨垒砌而成的巨大炉鼎!炉鼎下方,墨绿色的地火无声燃烧,散发着刺骨的阴寒而非灼热。炉鼎上方,蒸腾着浓郁得如同实质的血色雾气,雾气中翻滚着无数扭曲挣扎的怨魂虚影,发出无声的哀嚎!

炉鼎前,一个佝偻的身影背对着入口,正狂热地操控着炉鼎周围悬浮的数十面刻满符文的骨幡。那身影披着一件宽大的、绣着无数毒虫的墨绿斗篷,兜帽遮住了面容,只有一双枯槁如鸡爪、指甲漆黑的手暴露在外,正飞快地结着复杂诡异的手印。

随着她的手印变幻,炉鼎内血雾翻滚得更加剧烈,那低沉的心跳声也越发强劲有力!一股精纯到令人发指、却又带着浓烈不祥的生机,正在炉鼎深处孕育!这生机,让林修涯体内的剧毒和莲心生命力都产生了强烈的悸动,仿佛遇到了同源或相克的存在!

“成了!终于成了!完美的容器!承载我毕生毒道精华的圣胎!”一个嘶哑、狂热、带着非人颤音的老妪声音响起,正是那斗篷身影发出。她猛地张开双臂,如同拥抱自己的孩子,“只差最后一步!只差这蕴养千年的‘万毒母源’!”

她枯爪般的手猛地抓向炉鼎旁一个悬浮的、由水晶雕琢的匣子。匣内,一团粘稠的、不断变幻着七彩光晕的液体缓缓流淌,散发出令林修涯灵魂深处都感到厌恶与恐惧的气息!那就是万毒母源!万毒门一切剧毒的源头!

就在那枯爪即将触碰到水晶匣的瞬间——

嗡!

林修涯腰间,那柄寒玉断剑,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凄厉而悲愤的尖鸣!剑格处,那颗染血的相思豆,更是红光大盛,灼热得几乎要燃烧起来!一股源自血脉深处、带着无尽痛苦与憎恨的意念洪流,如同决堤的冰河,狠狠冲入林修涯的识海!

“是…她!!”云疏的意念在咆哮,带着刻骨的仇恨和无法言喻的巨大悲伤,“药王谷…叛徒!寒月…阁主!!抽我…魂血…种昙…的…毒妇!!!”

寒月阁主?!

药王谷叛徒?!

林修涯如遭雷击!脑中瞬间一片空白!那个在玄天宗禁地寒月阁中,以清冷孤高示人、被云疏奉若神明的阁主?那个传说中为情所困、离谷出走的药王谷天才?她…她竟是这一切悲剧的幕后黑手?!是她抽取云疏魂血喂养寒月昙?!是她将云疏逼上绝路?!

滔天的怒火混合着彻骨的寒意,瞬间冲垮了林修涯所有的理智!他双目赤红,眼中那两簇冰封的幽蓝火焰彻底转化为焚尽一切的灰金之色!

“老——妖——婆——!!!”

一声裹挟着无尽悲怒与杀意的咆哮,如同受伤孤狼的泣血长嗥,猛地撕裂了地窟的死寂!林修涯的身影化作一道燃烧着灰金火焰的残影,无视了身体的剧痛与极限,断剑带着冻结时空的恐怖寒意,直刺那佝偻身影的后心!

这一剑,凝聚了他所有的恨!所有的痛!所有的毁灭意志!

“嗯?!”寒月阁主(或者说万毒门主)猛地转身!兜帽下,露出一张枯槁得如同树皮、布满诡异绿色纹路的脸!那双眼睛浑浊不堪,唯有瞳孔深处一点墨绿色的邪芒疯狂跳动!她显然没料到有人能闯入此地,更没料到这攻击蕴含的恐怖力量!

仓促间,她枯爪般的手猛地一挥!悬浮在炉鼎周围的一面骨幡瞬间挡在身前!骨幡上狰狞的毒虫图腾瞬间亮起,喷吐出大团墨绿色的粘稠毒雾,凝成一面剧毒盾牌!

嗤——!!!

灰金色的断剑剑芒狠狠刺入毒雾盾牌!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绝对的、冻结万物的死寂爆发!

那凝练如实质的墨绿毒盾,在灰金剑芒触及的瞬间,如同被投入绝对零度的玻璃,瞬间凝固、静止!连同其上翻腾的毒虫虚影,都保持着张牙舞爪的姿态,被彻底冻结在半空!

剑芒去势不减!轻易穿透凝固的毒盾,狠狠刺向骨幡本体!

咔嚓!

坚硬的骨幡如同朽木般被洞穿!恐怖的“停滞”之力顺着幡杆疯狂蔓延!寒月阁主抓着骨幡的枯爪瞬间覆盖上一层灰蓝色的冰晶!刺骨的寒意和法则的凝固之力,让她发出一声又惊又怒的尖啸!

“玄天宗的剑意?!还有…停滞法则?!你是谁?!”她浑浊的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贪婪与杀意,枯爪猛地一震,灰蓝冰晶寸寸碎裂!一股远比林修涯强大、带着万毒腐蚀之力的墨绿灵光爆发,硬生生将断剑震开!

林修涯闷哼一声,虎口崩裂,身体踉跄后退数步,断剑上灰金光芒一阵明灭。境界的差距,如同鸿沟!对方仓促间的反震之力,就让他气血翻腾!

寒月阁主(万毒门主)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林修涯身上,随即又猛地落在他腰间那柄嗡鸣不止、散发着奇异灰金光芒的断剑上!最后,她的视线凝固在剑格处那颗红光刺目、传递着刻骨恨意的相思豆上!

“这…这气息…”她枯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震惊与狂喜交织的扭曲神情,“魂种?!如此精纯的魂种!还有这柄剑…蕴含的法则…哈哈哈!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她眼中墨绿邪芒暴涨,贪婪几乎要溢出来,“完美的容器有了!承载圣胎的魂种与神兵也送上门来了!本座今日当真是双喜临门!”

她不再废话,枯爪猛地抓向悬浮的水晶匣!她要先完成圣胎的最后一步,再收拾这个送上门的“大礼”!

“休想——!”林修涯目眦欲裂!他怎能让她再用那邪恶的母源玷污云疏最后的存在!他猛地将断剑插在身前岩石上!仅存的右手五指张开,狠狠按在自己剧毒与生机交织的胸膛——那残留的腐心莲磅礴生命力和深植的剧毒本源所在!

“以我残躯!引万毒!燃生机!祭此剑——!!!”

疯狂的意念咆哮在识海炸响!他竟要引动体内狂暴冲突的剧毒与莲心之力,强行献祭自身,换取断剑终极的一击!

“师兄!不要!”云疏的意念发出绝望的尖叫!红豆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红光,试图阻止他这自毁的疯狂!

然而,迟了!

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混杂着墨绿毒焰、翠绿生命光焰和灰蓝冰焰的恐怖能量,如同火山喷发般从林修涯残破的躯体中爆涌而出!顺着他按在剑柄的手,疯狂注入寒玉断剑!

“铮——!!!”

寒玉断剑发出了开天辟地般的悲鸣!剑身剧烈震颤,灰金色的光芒瞬间暴涨,刺目得如同地窟中升起的灰色太阳!断口处,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灰金剑柱冲天而起!剑柱之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冰晶、毒焰、生命光点在疯狂湮灭、碰撞、融合!散发出冻结灵魂、腐蚀万物、却又孕育生灭的恐怖法则波动!

这一剑,抽空了林修涯所有的力量,甚至抽离了他残存的生命本源!他的身体如同被瞬间抽干,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灰败下去,眼中神采迅速黯淡,唯有那点守护红豆的执念还在燃烧!他死死盯着寒月阁主抓向水晶匣的手,用尽最后一点意志,挥下了手臂!

“给——我——断——!!!”

灰金色的毁灭剑柱,带着林修涯玉石俱焚的意志和云疏绝望的悲鸣,撕裂了空间,无视了距离,如同审判之矛,狠狠轰向寒月阁主和水晶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寒月阁主脸上的狂喜瞬间化为无边的惊骇!她从那道灰金剑柱中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她尖叫着,疯狂催动所有护身毒元和骨幡,墨绿色的光罩层层叠叠亮起!

轰隆隆隆——!!!

无法形容的巨响在地窟中爆发!毁灭性的能量风暴瞬间席卷一切!

灰金剑柱与墨绿光罩狠狠撞在一起!湮灭!腐蚀!冻结!三种法则在疯狂对冲、撕扯!坚固的骨柱在余波中如同沙堡般崩塌!流淌毒液的藤蔓瞬间气化!炉鼎周围悬浮的骨幡如同纸片般纷纷炸裂!

“噗——!”寒月阁主狂喷出一口墨绿色的血液,护身光罩如同蛋壳般片片碎裂!她枯槁的身体如同破麻袋般被狠狠掀飞,重重撞在后方一根巨大的骨柱上,骨柱轰然倒塌,将她半个身子掩埋!她身上墨绿色的斗篷破碎,露出下面更加枯槁、布满溃烂绿斑的身躯,气息瞬间萎靡下去!

而那道灰金剑柱的余波,并未停歇!它如同失控的狂龙,狠狠撞在了那座巨大的白骨炉鼎之上!

咔嚓!轰——!!!

坚固无比、由无数强大妖物骸骨炼制的炉鼎,竟被硬生生轰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炉鼎内翻滚的血色雾气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疯狂喷涌而出!无数怨魂的哀嚎瞬间充斥整个地窟!

更关键的是,那道剑柱的余波,精准无比地扫过了悬浮的水晶匣!

啪嚓!

水晶匣应声而碎!

匣内那团粘稠的、变幻七彩光晕的万毒母源,失去了束缚,如同活物般猛地一颤!随即,它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让它极度渴望、又极度排斥的存在,竟化作一道七彩流光,无视了地心引力,朝着一个方向——林修涯胸前,那因为力量耗尽而破裂的衣襟内,滚落出来的、仅剩半颗的腐心莲莲心——疯狂扑去!

“不——!!!”被埋在骨堆下的寒月阁主发出撕心裂肺、绝望到极致的尖叫!她挣扎着想扑出来,却牵动重伤,又喷出一大口绿血!

那七彩的万毒母源流光,瞬间没入了那半颗散发着磅礴生命力的腐心莲莲心之中!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投入冰水!一股无法形容的、更加狂暴混乱的能量冲突,瞬间在那半颗莲心中爆发!七彩毒芒与翠绿的生命光华疯狂交织、湮灭!那半颗莲心剧烈地跳动、膨胀、扭曲,散发出毁灭性的波动!

“呃…”林修涯被这近在咫尺的能量冲突波及,本就油尽灯枯的身体如同风中残烛,再次喷出一口混合着内脏碎块和毒血的污物,意识瞬间沉入黑暗的边缘。

“师…兄…”云疏的意念带着巨大的惊恐和无助。

就在这时——

嗡!

插在岩石上的寒玉断剑,剑格处那颗红光刺目的相思豆,似乎感应到了莲心内那场毁灭性冲突的核心——那属于云疏的、被寒月阁主剥离用于喂养寒月昙、又因同源而引动万毒母源的…一丝本源魂血气息!

红豆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一股强烈到极致的守护与融合意念,混合着林修涯残存的执念,如同无形的桥梁,瞬间跨越空间,链接上了那半颗正在毁灭边缘的莲心!

“回来!”

意念的咆哮在虚无中回荡!

那半颗被万毒母源侵入、即将爆裂的腐心莲莲心,竟在红豆光芒的牵引下,化作一道翠绿与七彩交织的流光,猛地挣脱了毁灭的漩涡,如同归巢的倦鸟,瞬间没入了寒玉断剑那狰狞的断口之中!

断剑剧烈震颤!灰金色的剑芒疯狂闪烁!剑身之上,灰蓝、墨绿、翠绿、七彩…各种光芒疯狂流转、冲突、试图融合!仿佛一个容纳了毁灭与新生的熔炉!

“不!我的圣胎!我的母源!!”寒月阁主彻底疯狂了,她挣扎着从骨堆中爬出,不顾重伤,枯爪带着撕裂空间的毒芒,如同厉鬼般扑向那柄吞噬了她毕生心血的断剑!

然而,就在她的毒爪即将触及剑身的刹那——

嗡——!!!

寒玉断剑猛地发出一声清越悠长、仿佛涤荡一切污秽的剑鸣!剑身之上所有混乱的光芒瞬间内敛、融合!最终化作一种深邃无比、如同包容万物的混沌灰暗之色!断口处,不再吞吐锋芒,反而形成一个小小的、缓缓旋转的混沌漩涡!

一股无法形容的、超越了生死、冻结了时空、蕴含着湮灭与新生的恐怖气息,如同沉睡了万古的神祇睁开了眼眸,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扑来的寒月阁主,动作骤然凝固!她浑浊的眼中充满了无尽的贪婪、恐惧、绝望和不甘,枯槁的身体保持着扑击的姿势,被一股无形的混沌之力彻底冻结、凝固在原地!如同琥珀中的虫豸!

整个地窟,陷入了一片绝对的、死寂的混沌灰暗之中。只有那座破裂的白骨炉鼎中,血色雾气仍在无声翻滚,无数怨魂的哀嚎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林修涯倒在冰冷的岩石上,气息微弱,意识在黑暗的深渊边缘沉浮。他最后的感知,是腰间那柄断剑传来的、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而浩瀚的脉动,以及剑格处,那颗相思豆传来的、一种奇异的、如同回归母体般的温暖与宁静。

断剑插在岩石中,混沌灰暗的剑身无声流转。剑穗上,半截褪色的红绳系着那颗染血的相思豆,在凝固的灰暗中,散发着微弱却永恒的光芒。

地窟死寂。

混沌的灰暗如同凝固的沥青,吞噬了所有光线与声响,将寒月阁主枯槁的扑击之姿,连同她眼中那刻骨的贪婪与绝望,永恒地冻结在半空。破裂的白骨炉鼎中,翻滚的血色雾气与哀嚎的怨魂,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维度的噩梦,无声上演。唯有那座矗立的巨大炉鼎裂缝深处,隐隐透出一点微弱、却顽强跳动的翠绿光华,如同地狱深渊中挣扎的星火。

林修涯仰面倒在冰冷的岩石上。

意识沉浮于无边的黑暗与冰冷。身体早已感觉不到,仿佛只剩下一缕即将被寒风吹散的残烟。左肩断口处不再剧痛,只有一种彻底的麻木和空洞。丹田气海如同被彻底犁过,曾经狂暴冲突的剧毒、生机、妖力、停滞之力…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死寂的荒漠。连呼吸都变得若有若无,每一次微弱的起伏,都像是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结束了?

就这样…结束了?

没有复仇的快意,没有解脱的释然。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残存的意识。他挣扎着,试图在彻底沉沦前,最后感知一下腰间…那柄剑…那颗红豆…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滑入黑暗深渊的刹那——

嗡…

一点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震颤,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穿透了冰冷的麻木,轻轻拂过他即将熄灭的意识核心。

不是来自身体。

是来自…灵魂深处!

紧接着,一股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暖意,如同初春破开坚冰的第一缕阳光,极其温柔地、缓慢地,浸润了他即将冻结的识海。

“师…兄…”

一声模糊、却带着劫后余生巨大喜悦和深深依恋的意念呼唤,如同最轻柔的羽毛,扫过林修涯沉沦的意识。

云疏?!

林修涯那沉入黑暗的意识猛地一颤!如同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浮木!他用尽全部残存的意志力,死死地“攥”住了那点微弱的暖意和呼唤!

“云…疏…”他试图在意识中回应,意念破碎不堪。

“别…睡…”云疏的意念带着焦急的哭腔,却又蕴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稳定感,“看…剑…”

剑?

林修涯残存的意识艰难地“转向”腰间。

嗡——!

寒玉断剑再次发出震颤!这一次,不再是悲鸣或尖啸,而是一种低沉、浑厚、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脉动!剑身之上,那深邃的混沌灰暗光芒流转不息,断口处那个缓缓旋转的混沌漩涡,如同宇宙初开的奇点,散发出包容万物的浩瀚气息!

更让林修涯灵魂震颤的是!

剑格处,那截系着染血红豆的半截红绳,此刻正散发出柔和而坚定的乳白色光晕!那颗相思豆,不再是冰冷的暗红,而是如同最纯净的红宝石,内部一点混沌色的光核缓缓旋转,散发出与断剑本源同频的脉动!

红豆的暖意,断剑的脉动,云疏的呼唤…三者在这一刻,完美地交融在一起!形成一股温润而强大的生命洪流,如同开闸的暖泉,顺着林修涯与断剑的意念联系,缓缓涌入他那枯竭的身体!

这股力量,不再是单纯的吞噬或反哺。它蕴含着混沌初开的生机,蕴含着断剑重铸的法则之力,更蕴含着云疏魂种与剑灵融合后、那点不灭的守护意志!

“呃…”林修涯干涸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无意识的呻吟。如同久旱龟裂的大地迎来甘霖,那股温润的力量所过之处,断裂的经脉被混沌之力强行接续、重塑,枯萎的脏腑被磅礴生机滋养、复苏!左肩断口处,那麻木的空洞感被强烈的麻痒取代,灰蓝冰晶与翠绿肉芽在混沌之力的调和下疯狂交织、生长!骨骼、筋腱、血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断口处重构!

更让他震惊的是体内丹田!

那死寂的荒漠中心,一点混沌色的微光悄然亮起!如同开天辟地的第一缕光!虽然微弱,却蕴含着一种包容生死、统御万法的本源气息!那是断剑的混沌剑元,在他体内扎根!是毁灭后的新生,是湮灭后的起源!

力量!一种全新的、浩瀚而冰冷、却又带着守护温度的力量,如同沉睡的巨龙,在他残破的躯壳中缓缓苏醒!

林修涯沾满血污冰霜的睫毛剧烈颤动,终于,极其艰难地撑开了一条缝隙。

模糊的视线中,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插在身前岩石上的寒玉断剑。剑身混沌灰暗,深邃如渊,断口处的漩涡缓缓旋转,如同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户。剑格处,那系着红豆的红绳散发着柔和的乳白光晕,那颗混沌色的红豆,如同跳动的心脏,散发着温暖的脉动。

他尝试着,用尽刚刚恢复的一丝力气,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只新生的左手。五指修长苍白,皮肤下隐约可见灰金色的脉络流淌。他颤抖着,指尖一点点靠近那散发着温暖光晕的红豆。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红豆的刹那——

嗡!

混沌色的红豆光芒大盛!一道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由纯粹光芒构成的虚影,如同水中的倒影,缓缓从红豆上升腾而起!

虚影朦胧,只能勉强辨认出是一个女子的轮廓。她悬浮在断剑之上,光芒构成的手,极其温柔地、轻轻地…拂过林修涯新生的左手指尖。

没有实质的触感。

只有一股如同暖阳融雪般的、直达灵魂深处的慰藉与安宁。

“师…兄…” 虚影发出无声的呼唤,意念清晰而温柔,带着无尽的眷恋和一丝释然的疲惫,“我…在…剑里…等你…回家…”

回家…

回哪个家?

玄天宗?洗剑池?南山崖?

那些地方,早已埋葬在风雪与血泪之中。

林修涯沾满血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重新睁开的眼眸深处,那冰封的灰蓝色火焰早已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如同混沌漩涡般的平静。这平静之下,是滔天血海沉淀后的死寂,是万劫不复淬炼出的冰冷。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只新生的左手,极其缓慢地,却无比坚定地,握住了寒玉断剑冰冷厚重的剑柄。

入手冰凉,却不再有隔阂。一股血肉相连、心意相通的磅礴力量感瞬间贯通全身!那混沌色的剑元在他新生经脉中奔腾流转,带来一种掌控生灭的冰冷力量感。

他拄着剑,缓缓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新生的身躯依旧带着大战后的虚弱,玄色剑袍破碎褴褛,左肩之下,新生的手臂苍白,皮肤下灰金脉络若隐若现。但他站得笔直,如同插在尸山血海中的一杆残破战旗。

目光,扫过被混沌之力永恒凝固的寒月阁主,扫过那破裂炉鼎中跳动的翠绿光点(那或许是药王谷无数被剥离魂血的冤魂最后的印记),扫过这片由白骨、毒藤、怨魂构筑的万毒魔窟。

这里,是终结,也是起点。

他最后看了一眼剑格处那光芒渐渐收敛、重新化为温润混沌色的红豆,以及其上那已然消散的光影虚痕。

然后,他转身。

拖着那柄吞吐着混沌气息的断剑,踏着碎裂的白骨和凝固的毒液,一步一步,走出了这座埋葬了仇恨与阴谋、也见证了他与云疏以另一种方式“重逢”的地狱之门。

瘴云泽的风,依旧带着腐烂的甜腥。

林修涯的身影出现在沼泽边缘。他换上了一身不知从哪个倒霉修士遗骸上剥下的深灰色粗布麻衣,遮住了残破的身躯和新生的左臂。寒玉断剑收在一个更加简陋、却足够遮蔽气息的藤鞘中,系着混沌色红豆的剑穗,被他小心地缠绕在剑柄末端。

他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辨明了方向,朝着与玄天宗、与万毒门都截然相反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一步,一步。

踏过毒沼,翻越荒丘,穿过死寂的戈壁,走过人烟稀少的村落。

他很少说话,如同一个哑巴。脸上覆盖着经年风霜刻下的冷硬线条,那双混沌色的眼眸深处,是亘古不变的死寂与平静。唯有腰间那柄断剑,以及剑穗上那颗从不离身的混沌色红豆,是他与这个世界唯一的、沉默的联系。

时光荏苒,不知春秋。

他的头发在漫长的跋涉中渐渐染上霜色。那柄断剑的混沌气息愈发内敛深邃,断口处的漩涡如同蕴藏着整个宇宙的寂灭与新生。剑穗上的红豆,始终散发着那点微弱却永恒的暖意。

这一天,他来到了一处断崖。

崖壁陡峭,深不见底,只有呼啸的罡风卷起砂石,在空旷的天际发出呜咽。崖边荒芜,只有几丛顽强的野草在石缝中挣扎。

夕阳如血,泼洒在荒凉的崖壁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林修涯走到崖边,在一块被风磨砺得光滑的黑色巨石上坐下。他解下腰间的藤鞘,将那柄寒玉断剑横放在膝上。

粗糙的手指,缓缓拂过冰冷厚重的剑身,最终停留在剑格处那颗混沌色的红豆上。

夕阳的余晖落在红豆上,折射出迷离的光晕。

“南山崖…” 一声嘶哑、干涩,仿佛许久未曾开口的低语,从他喉间艰难地挤出。他看着这片荒芜的断崖,眼中混沌色的死寂微微波动了一下,似乎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洗剑池畔的月光,少女旋转的裙摆,和她那句带着笑意的低语:“其实…我更喜欢南山崖…”

这里不是南山崖。

但何处,又不是天涯?

他低头,凝视着膝上的断剑。手指轻轻摩挲着那颗混沌色的红豆,感受着其中那点永恒的温暖脉动。

“看…月出…” 他对着剑,对着红豆,如同对着一个无形的存在,低声说道。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穿越了万水千山、历经了生死轮回后的、难以言喻的平静与温柔。

夕阳沉入远山。

第一缕清冷的月光,如同薄纱般悄然洒落,笼罩了断崖,笼罩了崖边枯坐的身影,也笼罩了他膝上那柄沉默的断剑。

嗡…

就在月光触及断剑剑身的刹那——

那柄沉寂的寒玉断剑,剑格处那颗混沌色的红豆,毫无征兆地、极其轻微地…震颤了一下。

紧接着,一缕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却无比清晰的乳白色光晕,如同月下悄然绽放的昙花,极其温柔地从红豆中弥漫开来。那光晕在空中缓缓勾勒、凝聚…最终,化作一个极其淡薄、近乎透明的女子虚影。

虚影朦胧,如同月光织就的轻纱,只有眉眼间那一点熟悉的轮廓,在清辉下依稀可辨。她悬浮在断剑之上,在清冷的月光中,无声地、温柔地…凝视着下方枯坐的、鬓发染霜的男人。

没有言语。

只有月光流淌,山风呜咽。

只有断剑沉寂,红豆微温。

只有一道孤独的身影,一柄残破的剑,一缕不灭的魂,在荒芜的天涯尽头,共沐这一片亘古的苍凉月色。

断剑啸天涯,何处无芳草?

天涯尽头,唯有此心,此剑,此魂,在永恒的月色下,无声相依。

林修涯布满风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滴浑浊的、凝结了太多风沙与血泪的水痕,顺着他眼角深刻的纹路,极其缓慢地滑落,无声地砸在膝上冰冷的剑身,碎成一片迷离的月光。

他缓缓抬起新生的左手,粗糙的指尖,极其温柔地,探向月光中那缕淡薄的虚影。

指尖穿透了光影,只触碰到一片冰凉的虚无。

但他混沌色的眼眸深处,那片死寂的冰原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与红豆微光的映照下,极其微弱地…融化了一角。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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