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推窗时,檐角的风已裹着三分温软。昨日还倔强地悬在枝头的残雪,一夜之间化作水痕,在青砖地上洇出几道蜿蜒的暗纹。老黄历上的“立春”二字,墨迹未干似的,被邻家阿婆用红绒线细细缠在门楣上,像给节气打了个轻盈的绳结。
河岸的柳枝最先得了消息。僵硬的骨节里钻出米粒大小的芽苞,怯生生地垂向水面。冰封的河面裂开细密的纹路,仿佛有人趁夜撒了把碎银,晨光一照,粼粼地漾起金波。鸭群摇着褐色的蹼,试探着啄开薄冰,忽然扑棱棱飞起,搅碎了半河倒影。卖豆腐的汉子担着木桶走过石桥,吆喝声落进水里,溅起一串叮咚。
市集上早有春盘叫卖。韭菜水灵得能掐出绿汁,新摘的荠菜还沾着露,裹进薄如蝉翼的春饼里,卷起整个早春的清气。穿蓝布衫的老妪守着一筐红萝卜,刀起刀落间,花瓣似的萝卜片堆成小山,说是“咬得草根断,百病不沾身”。孩童们攥着彩纸剪的春燕满街跑,燕尾掠过炊烟,裁出一段流动的春色。
母亲在灶前熬着七宝羹,陶罐咕嘟咕嘟吐着白气。糯米混着莲子、红枣的甜香漫过窗棂,与邻家飘来的酒酿味撞个满怀。她鬓边的银簪子晃了晃,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木匣里取出珍藏的洒金红纸。剪刀游走处,桃花渐次绽放,最后两剪子铰出双鲤,鱼嘴恰好衔住一片花瓣——这是祖母传下的“春胜”,要压在女儿枕头下,等惊蛰的雷声唤醒。
父亲蹲在院角磨犁铧。生锈的铁器与磨刀石相触,沙沙声里迸出几点火星,像遗落在冬天的星子。他粗糙的掌纹抚过犁头,如同抚过即将苏醒的土地。墙角堆着去年晒干的艾草,混着新买的稻种香,织成一张无形的网,把整个院落的期待都拢在其中。
暮色漫上来时,家家檐下挂起红灯笼。光晕染透的窗纸上,晃动着剪春燕的影子。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不似除夕那般喧闹,倒像春神踮着脚尖走过人间时,衣袂拂落的几粒玉兰花瓣。
我捻熄台灯,任月光淌满书案。案头白瓷瓶里斜插的梅枝,不知何时绽开了第一朵花。寒香沁入砚台,墨汁里便浮起半阙宋词。恍惚听见泥土深处传来细碎的崩裂声,那是蛰伏的草根在翻身,蚯蚓在编织地脉的经络,而更遥远的地方,布谷鸟正啄破最后一层蛋壳。
立春是天地盖在岁月信笺上的朱砂印,从此所有的枯槁都成了伏笔。你看那冰面下暗涌的春潮,不正是冬天写给春天的绝句,正在每个裂缝里押着韵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