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选自我的新书《葬礼与呼吸》)
五月的深圳,日头已经毒得很,晒得柏油马路都泛着白晃晃的光。
张奇蹲在集体出租屋的阴凉处,汗珠子顺着晒得黝黑的脖颈往下淌,他却顾不上擦,粗糙的手指正飞快地编着最后一个中国结,鲜红的尼龙绳在他掌心翻飞,像一簇跳动的火苗。
这红绳比老家庙会上卖的还鲜亮,城里人就是讲究。
"八十个,齐活!"张奇咧开干裂的嘴唇,小心翼翼地把完工的中国结一个一个地装进蛇皮袋里。
鼓囊囊的袋子压在膝头沉甸甸的,这让他想起老家粮仓里新收的稻谷,这可比稻谷值钱了,别看我这个破袋子,里面可是四千块啊。
张奇心里偷乐着。等卖了钱,先给娟儿扯块花布,再给娃买双白球鞋。
这硬是张奇挤出时间编了八天的成果。
当出租屋里其他兄弟早已鼾声如雷的时候,只有他的床头总亮着盏小灯泡,红绳的影子在斑驳的墙上一晃就是大半夜。
同屋的老王总笑话他傻,说不如去工地搬砖实在。
"五十块一个,八十个就是四千......"张奇心里噼里啪啦打着算盘,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袋子里那些精致的绳结。
这价钱顶得上老王在工地上干两个月的工钱!
张奇上次在工地看见包工头数钱,那沓钞票都没这么厚。
听说深圳现在时兴挂这个,说是"吉祥如意",那些开公司的老板们最爱讨彩头。
张奇想,城里人信这个,就跟老家供灶王爷似的。
他眼前忽然浮现出百货大楼玻璃柜台里的景象:红艳艳的中国结衬着金丝绒,标价牌上的数字后面跟着个让他心颤的零。
乖乖,人家卖二百八,我这才值五十,够厚道了。
远处传来卖冰棍的吆喝声,张奇腾地站起来,把蛇皮袋往肩上一扛,他忽然想起离家时娟儿往他包袱里塞的那包红糖,也是用这种红塑料绳扎的。
当时娟儿的眼睛亮晶晶的:"等你挣了钱,咱也起幢砖房。"
张奇心里琢磨,等拿了钱,先把屋顶的茅草换成瓦片。
他经过晒得发烫的马路,拐弯时袋子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张奇回头望了望,袋子里露出一片喜庆的红色,像是揣着袋即将炸开的爆竹。
张奇在心里叮嘱自己,可得小心着点,这可是四千块大洋,碰坏了损失就大了。
今天把货交了,拿到钱后,我就可以给家里写一封信了。
张奇已经在心里盘算了好几天这封信该怎么写。他要把这四千块钱分成三份:两千块寄回家给爹娘盖新房,一千块给娟儿置办新衣裳,剩下一千块留着当本钱。
爹娘住的那间土坯房,下雨天总漏雨。这回寄钱回去,得嘱咐他们先把屋顶换了,瓦片要买青灰色的,结实。等秋收后再把墙也推了重砌,砖墙冬暖夏凉...
张奇仿佛已经看见爹蹲在新房门口抽旱烟的样子,娘在灶台前忙活的身影。
想到娟儿,张奇的心头一热。上次赶集看见供销社里挂着件红底白花的的确良衬衫,要十八块五。当时摸了摸又放下了,这回说啥也得给娟儿买一件。
他仿佛看见娟儿穿着新衣裳在井台边打水,阳光照在她红扑扑的脸上。
还得给娟儿扯块蓝布做条裤子,要那种厚实的劳动布。张奇记得离家前夜,娟儿就穿着条补丁摞补丁的裤子,在油灯下给他纳鞋底。针线在她手指间穿梭,影子投在土墙上,一晃就是大半夜。
信里一定要写上深圳的高楼大厦。得告诉爹,这里的楼比县里的水塔还高,玻璃窗亮得能照见人影。张奇想着爹一定会把信拿去给村里老伙计们念,就像当年被评为先进农民一样。
要跟娘说这里的白面馒头比老家的还软和,就是贵,要一毛钱一个。张奇盘算着,等下次寄钱时要在信封里夹几张粮票,让娘也尝尝城里的白面。
想到娟儿读信时的样子,张奇的心跳得快了些。得在信里写上"夜里总梦见家里的床头",娟儿准能明白我的意思。他的耳根子开始发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兜里那张皱巴巴的全家福。
对了,还得问问爹腰疼好点没,以前在家时贴了膏药也不见好。张奇突然想起离家时爹扶着腰站在村口的样子,心里一阵发紧。这钱一到,马上让爹去县医院看看。
信纸要买带红线的,显得正式。得去邮局买最贵的那种,让全村人都看见咱家收到城里来的信。张奇已经在想象村支书拿着信在村委会门口大声宣读的场景了。
最后一定要写上"等挣够了钱就回家",让娟儿有个盼头。张奇望着远处的高楼,突然特别想念家里那铺热乎乎的床。
四千块钱啊,离回家的日子又近了一步。
得去邮电局买张带邮票的信封,让全村都知道俺在深圳挣着钱了。
张奇太需要给家里写这封信了,他要把对娟儿的思念写进每一个字里行间。
上次赶集看见有人戴金戒指,张奇心里盘算着,等有钱了也给娟儿买一个。
张奇太想娟儿了,他想娟儿和他在一起的每一个日日夜夜,他也想娟儿的身体,他想娟儿身体的时候就像一个上了烟瘾的人很久没有抽烟那样难熬。
出租屋旁边发廊的姑娘总冲张奇笑,他可不敢进去,听说要判流氓罪。
人就是一个奇怪的物种,就像一个人从来没吃过榴莲,倒是什么念想都没有,但是一旦尝过了,那个味总是让人怀念,也会让人心心念念的想再来一次,还来一次,又来一次...
张奇在心里想,等过年回家,非得跟娟儿好好亲热亲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