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个数，我心里咯噔一下。下了汽车还得转四十分钟公交，可这个点公交肯定没了，打车又得花钱。我忍不住皱起眉，指尖把纸币攥得更紧。
“您要买吗？” 售票员的声音打断我的思绪，指尖在票面上顿了顿。
“买一张。” 我回过神，赶紧把钱放进收银槽。售票员麻利地收钱、打票、找零，然后把票轻轻推出来。我拿起票反复看了两遍，确认日期和车次都没错，才转身走出售票厅。
门口的大叔早等得急了，一见我出来就迎上来，眼睛直盯着我手里的票：“买到了吗？几点的？”
我晃了晃手里的票：“买到了，下午四点的，三十块一张。”
大叔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眼里重新亮了光：“就差一张了！咱再加把劲凑够钱，就能一起回去了，你嫂子还在家等着呢。”
我想了想：“我再试试早上的办法，找路人借点，说不定还能借到。” 其实心里没底，可不想放弃任何可能。
大叔点点头，转身要往路边走：“行，我去附近再讨点儿，能多凑一点是一点。” 他刚抬步，口袋里突然响起凤凰传奇的《月亮之上》，调子嘹亮，在嘈杂的车站门口格外扎耳。
我下意识看向他，大叔尴尬地笑了笑，赶紧掏出手机接起：“媳妇，咋啦？”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大叔的声音瞬间软下来：“我今晚就回，你别担心，都安排好了，票都买了。”
“票买好了吗？” 电话里的声音隐约传出来，带着点牵挂。
大叔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语气更柔：“买了买了，晚上就回，你安心等着，别老站在窗边盼。”
“几点到啊？要不要给你留饭？”
“我回去得晚，你别做了，我随便对付一口就行，你和孩子早点睡，别等我。”
“下车记得给我打电话……”
“好，好，我这儿还有事，先挂了啊。” 大叔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口袋。
我忽然想起他家里等着的人，孩子说不定正趴在窗边盼爸爸回家。没再多想，我把票往他手里递：“大叔，票给你。”
大叔连忙摆手后退：“我不急，你拿着，你先回，我再想办法，我比你能扛。”
我把票往他兜里塞，语气诚恳：“我也急着回家，可我买票有经验，等赚到钱马上就能买。你先拿着票安心回去，嫂子和孩子都等你多久了，别让他们再盼了。”
大叔犹豫了一下，眼里亮着细碎的光，最终还是接过票，小心地揣进贴身口袋，然后拍拍我的肩膀：“好小子，谢了。等我到家，就给你转钱，你也早点回。”
3
街上人挤人，大多拎着鼓鼓的年货，塑料袋发出声响，可我半分轻松也没有。脚步沉得像坠了铅，只能漫无目的地晃着，愁绪缠在心里解不开。正愣神时，一位女士从对面走来，驼色大衣剪裁利落，黑色短靴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笃笃” 声；颈间浅杏色的丝巾缀着细格纹，风一吹就轻轻飘起，连抬手拢丝巾的动作，都透着股从容的贵气。
我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迎上去，脸上堆着笑，指尖攥得发紧：“嗨，小姐姐！”
她停下脚步，疑惑地上下打量我，目光扫过我洗得发白的外套：“有事吗？”
我努力让表情显得真诚：“我想坐车回家，身上的钱却花光了。能不能资助我一下，帮我凑点车票钱？”
她的眼神瞬间充满怀疑：“真的假的？你该不会是骗子吧？”
我连忙摆手，掌心的汗蹭在裤缝：“我怎么会是骗子？您看我这衣服，都洗得发白了，像骗子吗？”
她又审视了我一番，指尖碰了碰丝巾：“像。你要是真没钱，身上怎么会这么干净？而且这鞋子看着挺新，鞋底的纹都没磨浅。”
我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鞋，心里暗叫不好，脑子飞快转着解释：“这鞋是前几天在旧物堆里捡的，运气好，还挺新，就是有点磨脚。”
“那你晚上睡哪儿？” 她接着问，没松口，目光还钉在我的鞋上。
“睡桥洞啊。” 我强装镇定，手心却冒了汗。
“哈哈。” 她笑出声，声音里带着点无奈，“这么冷的天睡桥洞，不怕冻死？你行李呢？出门不该带背包吗？”
“我……” 这一连串问题把我问得哑口无言，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慢慢想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说完，转身轻快地走了，丝巾在风里飘成浅杏色的影。
望着她的背影，我狠狠掐了下自己。不该撒谎的，这时候急着用钱，更得靠实在话。我打定主意，再碰到路人，就老老实实说明处境。
可现实比预想的难。我连着拦了三个路人，一五一十说自己没钱回家，想借点车票钱，可他们听完，要么摇摇头快步走开，要么皱着眉说“不好意思”。最后一个人走的时候，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沉得喘不过气。原来诚实有时候换不来想要的帮助，我得再想个靠谱的法子。
正低头琢磨着，后背突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我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指尖差点碰着地面。
“对不起！” 一个带着稚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转过身，看见个身形单薄的中学生。他瘦得像根芦苇，背上的吉他却格外沉，琴身的磨砂玻璃纹在光里泛着淡光。看到那把吉他的瞬间，我脑子里灵光一闪。或许可以弹吉他卖艺挣钱，这总比空口借钱实在。
我走上前，尽量让语气温和，指尖离吉他还有半尺远：“小伙子，能不能借你吉他用用？”
他警惕地往后退了退，手护在吉他带旁：“干嘛？我还要回家练琴呢。”
“过年了，我想坐车回家，可身上一分钱都没有。” 我诚恳地解释，眼神里满是期待，“想借你吉他去广场上弹唱，要是有人愿意打赏，我就能凑够车票钱了。赚了钱，我立马把吉他还你，绝不耽误你。”
他毫不犹豫地拒绝，脚步又往后挪了挪：“不行，我要回家了，我妈还等着我吃饭呢。”
我不死心，又问：“你多大了？看着像初中生。”
他皱起眉，语气里带着不情愿：“问这个干嘛？跟借吉他有关系吗？”
“就随便问问，没别的意思。” 我笑了笑，尽量让自己显得亲切，“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喜欢弹吉他，就是总弹不好。”
他不情愿地嘟囔，声音轻得像风：“十六。”
“十六岁，多好的年纪啊！” 我感叹着，认真地看着他，“你知道这年纪最重要的是什么吗？不是光学习好，是助人为乐。你看我现在一分钱没有，连回家的票都买不起，你忍心看我流落街头，不能和家人团聚吗？”
“我回家真的有事……” 他的语气软了些，眼神里多了几分为难，手慢慢从吉他带上移开。
“有什么事比帮人回家更重要呢？” 我接着劝，语气里带着几分恳求，“要是没你帮忙，我可能就得在这儿过年了。你可是祖国的花朵，未来的栋梁，肯定不忍心看我这样吧？”
他犹豫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指尖无意识碰着吉他的弦。我趁热打铁，声音放得更软：“就差五十块钱了，等我赚到钱，马上把吉他还你，说话算话。我还能给你弹首歌，就当谢礼。”
“我身上正好有五十……” 他说着，伸手就要掏口袋，脸上带着纠结，“看你这么可怜，钱给你吧，吉他你也别拿了，省得麻烦。”
我心里一阵激动，差点伸手去接，可转念一想，他还是个孩子，拿他的钱太臊得慌。我连忙摆手：“不不，我们要靠自己的双手赚钱，不能白拿你的钱。你要是信我，就借我吉他，我一定能赚到钱。”
也许是被我的坚持打动，他最终带我去了附近的广场。那儿人来人往，热闹得很，孩子们的笑声像银铃。他小心翼翼地把吉他从背上取下来递给我，琴身的凉意触到指尖。我接过挎好，指尖碰到琴弦时还有些生涩。
我轻轻拨了几下琴弦，熟悉的触感让我想起上学时的日子。那时候特别喜欢周杰伦的歌，抱着吉他练到手指发疼，琴谱被翻得发软。
我先弹了首《安静》，刚起调就卡了壳，歌词早忘得一干二净，只能硬着头皮续旋律，喉咙发紧得像塞了团棉絮，半个字也唱不出来。好在吉他声吸引了几个年轻人围观，我不想让他们失望，指尖在琴弦上慢慢滑，尽量让旋律顺些。
一曲弹完，我满怀期待地问，声音里带着点虚：“这首歌好听吗？我好久没弹了，有点生涩。”
周围的大人都没说话，只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男孩脆生生地喊，手举得像棵小树苗：“好！再弹一首！”
他的声音引得旁边人笑起来。我觉得现在要打赏太早，又问：“那我再弹首《米兰的小铁匠》，怎么样？你们听过吗？”
“好！” 小男孩依旧积极，晃着羊角辫回应，眼里亮着光。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弹《米兰的小铁匠》。这首歌的歌词我还记得一些，便一边弹一边跟着哼唱。没想到，沙哑的歌声竟吸引了更多人围过来，影子在我脚边叠成暖烘烘的圈。我越唱越投入，可就在气氛慢慢热起来的时候，“嘣” 的一声，一根琴弦突然断了，脆响像玻璃糖纸被捏碎。
“琴弦断了！” 小男孩眼尖，大声喊道，手指着耷拉下来的弦。
我低下头，看着那根断弦，心里一紧，赶紧说：“没事，换一根就好。我以前也断过弦，很快就能换好。” 我抬起头，正好看见借吉他的中学生快步朝我走来，脸上带着几分埋怨。
我略带尴尬地问，指尖捏着断弦的尾端：“你带备用琴弦了吗？我不小心弄断了，对不起。”
“带了。” 他从吉他包里掏出琴弦，语气里带着提醒，“你待会儿轻点儿弹，这琴弦不禁折腾，是我攒了好久的钱买的。”
“对不起，实在不好意思。” 我连忙道歉，手忙脚乱地接过琴弦，指腹的汗蹭在弦上。
我们俩手忙脚乱地换好琴弦，等我再拿起吉他时，周围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几抹残影在广场上晃。我只能重新弹唱，扯着嗓子唱歌，试图把人再吸引过来。可路过的人要么匆匆瞥一眼就走，要么停下听一会儿就摇头离开，大概是觉得我唱得实在不怎么样。
一首歌唱完，周围只剩下五六个人：一对并肩站着的情侣，女生的发梢沾着风；一个拎着塑料袋的少女，袋里的苹果透着红；还有两个背着书包的学生，拉链上的挂饰晃着亮。我实在不好意思开口要打赏，只能接着唱，指尖在琴弦上越弹越涩。
又唱了首周杰伦的歌，可刚唱几句，就有人不耐烦地转身走了。我心里嘀咕，难道我真的唱得这么难听？其实我自己也清楚，这么多年没练，唱功早废了。可我太需要钱了，只能盼着能多吸引几个人，多赚几块钱。
我琢磨着，或许唱新歌能好点，可这些年忙着工作，根本没学过新歌。没办法，只能一首接一首地弹旧歌，盼着能慢慢把人留住。
慢慢地，周围又聚了十几个人，影子在地上叠成小小的圈。我觉得时机差不多了，鼓起勇气说，声音里带着点颤：“大家要是觉得我唱得还凑合，能不能给点打赏？我想凑够回家的车票钱，真的很想回家过年，我爸妈还在等着我。”
没想到话音刚落，周围的人像听到解散令似的，瞬间散了个干净。看着他们匆匆离去的背影，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连指尖都没了力气。
中学生走到我面前，无奈地劝：“算了吧，别唱了，看样子不行。天快黑了，你也早点找地方歇着。”
我咬着牙摇头：“再试试，总会有好心人的。说不定下一个人，就愿意帮我呢？”
可结果还是一样。后来又聚了几个人，我一提打赏，他们就毫不犹豫地走了，连个停留的眼神都没有。最后，我的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再也唱不下去了，只能把吉他还给中学生，指腹的粗糙蹭过琴身的凉。我用沙哑的声音道了谢，他没说话，只是迅速把吉他收进包里拉上拉链。
这时，他又把之前说要给我的五十块钱递过来，纸币的软触到指尖。我盯着那五十块，手指蜷了又蜷。可这五十块是孩子攒的零花钱，拿孩子的钱实在臊得慌。可一想到这能买到回家的车票，又只能轻轻接过钱，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多谢，多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