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植物各部分名称:
茎,主枝。莛,茎。那么“茎莛”和“迳庭”有什么关联呢?
葭,没有抽穗的(初生的)芦苇。“蒹”也是没有长穗的荻。——既然这样,是不是表现了“所谓伊人”的少女感呢?
荷花——
荷花这种植物,特别地受中国人喜欢。叶嘉莹先生有诗:“莲实有心应不死,千春犹待发华滋”,她是因为看了一则新闻说,从古墓中发掘出来的汉代的莲子,经过培养居然可以发芽能够开花。这倒不纯粹是诗人的抒情。
“荷”也是一种活化石,在一亿零四千五百万年前,就已经存在于气候恶劣的地球上,虽然同期的大部分植物都被淘汰,它们却顽强地存活下来。等了九千年,原始人类才出现,发现这种“荷花”的果实和茎都可以吃,而且味道清新甘美。
所有与日常生活关联紧密的事物,古人造字的颗粒度都非常精细。
菡萏:芙蓉未开。芙蓉就是我们所指的荷花。
莲:芙蓉的果实和种子。
茄(音家):芙蕖的茎。
荷:芙蕖的叶。
蔤,芙蕖本,即芙蕖没入泥中的茎。
藕:芙蕖的根。据说荷花分为两类,花荷和藕荷,花荷主要让人赏花,藕荷主要让人吃藕。藕字的来历,一说藕窜行泥中,如藕耕(二人耕地),这是从字形而言。读音的解释最好玩,说藕者,沤也,沤在水中,所以称藕。
二、可以染色或形容颜色的草:
䓞,可以用来染黄绿色。
蒐(读“搜”,繁体的“蒐集”,就是搜集的意思),人血所生,可以染深红色。看来下面这个“鬼”字有来头。
茜,茅蒐。原书上标音读“西”,是说太阳西落时把万物染成红色,后来也指红色。只是“倩”的读音怎么来的,还要研究。
苍,草的颜色。蒹葭苍苍,说的是颜色。银白色吧。芦苇在阳光下是泛银色光芒的,“白发苍苍”,果然很形象。
三、植物状态描述:
茁,草木初生长出地面的样子。芮,我们都是从台湾歌手苏芮认识这个字的,也是草初生的意思。
英,草荣而不实者。只开花不结果的草。那么多人都叫这个名字,应该都是从“英雄”来的。英之雄者,难道是指这种草花的雄蕊或雄花吗?让我想起袁隆平在野地寻找的那种“雄花不育株”。
芃,草繁盛的样子。也有很多人取名用这个。大多数人都会念错,但是如果你的同学、同事、朋友中有人叫这个名字,从此就不会读错了。所以我认为用生僻字来取名的父母都很有爱心,就是让自家孩子来世间扫盲的。
形容草茂盛的词还有很多,如茬(音迟)、葆。细分则更多。
落,草叶凋衰叫零,树叶脱落叫落。
茨,用茅草芦苇盖屋。这个我们只在外国人译名中看到的字,原本如此风雅。但为什么用茅草盖屋叫“茨”呢,我喜欢流沙河的解释。
草下是个“次”字,从二从欠,欠就是打哈欠,哈欠总是一个接一个,所以左边有个二,表示“再来一个”。盖房子呢,铺草的时候从房檐向上盖草,后一铺草必须搭着前一铺草,大约七铺草搭到屋脊。杜甫的草堂被卷走“三重茅”,就是三铺草。一铺一铺应该是做好的预制件(网上竟然有卖的),而不是散乱的,且有次序,所以茨从次,也读次声。
欧洲的乡村现在还保留了草屋顶的农舍,作为旅游景观。但是修剪得像英国的园林一样整齐,走近看,会发现整体裹了细密的铁丝网,再也不怕八月秋高或南村群童了。
若,竟然是动词,表示择菜。
茵,《说文解字》中说是车中加垫的褥席,现在看到这个字,脑子反应的是青草的绿色,绿茵场,是足球场的代名词。其实“茵”最初没有草字头,“因”字像人卧在席上。甲骨文写成长方形,正好可以铺在床上。后来把寻常人家的草席、坐垫,都统称“因”。女子嫁到男家,从此有了靠垫,所以称夫家为“姻”,嫁娶仪式在黄昏举行曰婚,于是有了“婚姻”,这是后话。“因”如何转作“因为”,是个漫长的转化,后来就把“因”借走不还了,说到草席一类,另外加个草头,“绿草如茵”,说的是质感和功能,而非颜色也。
说到草编的垫子,我想起《佛陀传》里,释加牟尼在野外悟道,有女孩子为他用新鲜的青草编柔软的坐卧之具,似也是一种“因果”。
茹,喂马。与“含辛茹苦”有差别。
莽,草间一犬。说的是狗善于在草丛中追逐兔子等小兽,这狗,应该是驯化过的。
葬,藏也。草间一死。字形上看,上下都有厚厚的草席。《周易》说: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上古的丧葬习俗,也很有意思,挖一个大坑,里头架上木柴,既在野外,又不想让野兽和鹰隼去吃,所以带上弓箭守在旁边。因为古人认为肉体没消亡的时候,人还不算真正死去,所谓守丧三年,就是要等微生物让人真正回归大自然,现在说“守灵”,我猜大约是等灵魂离开肉体,只是在时间流程上大大缩短了。
莫(音暮),太阳将要没落,“日”落“草”中,暮色将至。艾米丽·狄金森有一首诗,细致而生动地描述了日落草中的景象,以及那一刻,笼罩于天地间的惶惑。
Presentiment
Presentiment-is that long Shadow-on the Lawn-
Indicative that Suns go down-
The Notice to the startled Grass
That Darkness-is about to pass-
预感(汪义群译)
预感——是草坪上——长曳的阴影——
暗示着夕阳西沉——
启示惊惶的青草
黑暗——行将笼罩——
人生草木间,幸有坚韧守候的荷得以果腹,幸有日暮之后的婚姻,得以延续子嗣,复归葬草木间,是谓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