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
琉璃灯下月色微凉,五色明光染红了南枝的脸。
“你要跟我走吗?” 关月长身立在玉阶下,捏着折扇的纤手暗藏忐忑,骨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关月,我既已来赴约,又何必再明知故问呢?” 南枝看向男装的关月,明月洒在她轻扬的发梢,颀长身影温润如敛入鞘的玉,遇见她以后才知道,剑眉星目在女孩子身上也能如此明亮。
松懈的表情还未来得及浮现,远处便传来铮铮马蹄声—— 不是宋府部队惯常的拖沓蹄音,而是密如急雨的、带着压迫感的疾驰声,混着几声锐利的呼哨,刺破了夜的静谧。关月脸色骤变,她太清楚这声音了,那是宋府豢养的斥候骑兵,专司追踪围猎,行动迅疾如鬼魅,远非寻常部队可比。
“快走!”关月一把将南枝打横抱起,足尖借力顺墙而上,便带着人迅速隐入暗巷的阴影里。
巷外的马蹄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见斥候翻身下马时甲胄的轻响,以及他们低声交谈的字句:“看脚印,往这边去了!”“别惊动大部队,咱们先合围,跑不了的!”
只剩巷口的梧桐树轻颤枝叶,宣告曾经一场美梦的存在。
“南枝,我定不负你。” 关月长手一挥,将身上棉袍解下,严严实实裹住南枝的身体,便蓄力向着城门方向疾速奔去。
“关月,我知道的。” 南枝被黑暗包裹,暖气从她背后窜到胸口,耳旁是心上人强有力的心跳声,她只觉得天地之间,没有比此刻身旁人更重要的了,包括自己的性命。
“我爹的部队一向流于形式,就算事情再紧急也必定是走官道……” 南枝双手紧紧攥住关月的佩玉,指尖冰凉,声音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可我忘了,他还养着斥候…… 那些人,从不走寻常路。”
关月察觉到怀中人的颤抖,神色不由自主软了下来,嘴角的弧度却带着几分苦涩,抱着怀中人的手臂不由得收紧,仿佛要将她融进骨血里。
02
“南枝,若离开了长安,你想去哪?” 关月尽量控制自己的气息,声音平稳,脚下的速度却更快了几分,尽管她知道,此刻斥候的马蹄声,已经近得像在耳畔。
“我啊?我想去苏州呢,自小便听得园林流水的美景,便要亲自去看看这美景如何。” 南枝的声音带着鼻音,她将脸埋进关月的颈窝,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淡淡的松木香。
“好,以后我就去苏州陪着我们的南枝。” 关月低声应着,足尖一点,抱着南枝从墙头纵身一跃,躲进了巷旁繁茂的苍槐树冠里。
枝叶浓密,堪堪遮住两人的身影。底下甲胄摩挲声如暗河涌动,带着冷硬的金属气息,铁蹄嘶鸣更是裂空而至,就在槐树下徘徊不去。
有斥候的声音响起:“怪了,明明脚印到这就没了,难不成飞了?”
另一个声音冷笑道:“插翅也难飞,将军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南枝紧缩瞳孔,猛地看向近在咫尺的关月,眼底逐渐起了雾水,几乎要发不出声音:“关月……”
关月微微笑着朝她摇了摇头,指尖点了点不远处的东城门,趴在她耳旁说道:“城门就在下面,我们不会分开的。”
待到整支部队蹄声笃笃绕入灞桥路,关月才抱着南枝,足尖点过残损的墙头砖纹,悄然落回墙沿。东城门灯火如星,明明只隔一条长街,却像隔着生死两重天。
风里散着甲胄的冷硬气息,悍马嘶鸣如炸雷落地。关月垂眸,望见远处骑兵的黑影正潮水般漫过来 —— 他们终究是算错了,宋府的部队里,还藏着擅追踪的高手。
轻功再快,也快不过斥候的弩箭;路再近,也躲不过合围的铁网。关月的指尖微微发冷,怀里南枝的温度却烫得她心口发涩。她忽然想起师门典籍里那页被血渍浸透的记载,北地盛传的传说,从来都不是什么 “得道成仙” 的美谈,而是习剑者以精血为引、以精魄为薪,将半生修为熔入佩剑,换来一炷香的御剑之力,代价却是…… 魂飞魄散,身死道消。
03
苍冷的月色为这夜平添了一抹悲凉,关月远眺南方,微微笑着。
“关月,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对我说的话吗?”南枝似有感应般抬眸看向关月。
“南枝,别怕,我在这里。”关月轻轻抹去南枝脸上的泪水,安抚道。
南枝逐渐哭出了声,嘶哑道:“你说,你说得道成仙哪有那么容易,成仙那一刻……肉体早就魂飞魄散了!”
关月的心猛地一疼,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她当然记得,那年桃花树下,小小的南枝仰着小脸问她,神仙是不是真的能飞,她笑着弹了弹她的额头,说那些都是骗人的,哪有什么成仙的捷径,不过是拿命换一场虚妄。那时的她,怎么也想不到,这句戏言,竟会成为今日的谶语。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南枝更紧地搂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感受着怀中人细微的颤抖。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斥候的呼喝声清晰可闻。关月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决绝的平静。
“南枝,别哭。那只是传说,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关月缓缓抬手,褪下腰间的佩剑。南月剑在月色下泛着冷冽的银光,剑穗上的流苏轻轻晃动,那是南枝去年生辰时,亲手为她系上的。她的指尖抚过剑身的纹路,那里刻着她的名字,也刻着她们的岁岁年年。
她轻轻把南枝的头靠在她的肩上,在南枝看不到的地方用针引出了脉血,运力滴在剑身上。南月剑顿时银光大盛,刺得人睁不开眼,剑身剧烈地震颤着,发出龙吟般的清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过来。
通身雪亮的南月剑自行悬浮在关月靴底,南枝惊恐地睁大眼睛,想要拉住关月,却被她轻轻拉向怀里。
“南枝,我们去苏州,好不好?”关月抬手,替南枝擦去脸上的泪水,指尖冰凉。
她的声音渐渐被风吹散,飘向南枝的耳畔:“苏州的雨,一定很好看……”
南月剑向着南方飞去,越飞越远,身后的长安,渐渐成了一片模糊的灯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