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西的雨季来得猝不及防,豆大的雨点砸在临时搭建的帆布棚上,噼啪作响,像是谁在耳边敲着一面破鼓。老陈蹲在泥地里,指尖捻着一块碎石头,看着不远处那群穿着蓝色工装的年轻人,正吭哧吭哧地往水泥地面上垫枕木,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这是南方电网的一个输电塔建设项目,地点选在江门市郊外的一处山坡上。老陈是有着二十多年经验的老吊车司机,这次被项目部请来,负责吊装塔材。他这辈子跟吊车打交道,什么样的场地没见过?泥泞的河滩、陡峭的崖壁、狭窄的田间小路,只要他往驾驶座上一坐,再难的活儿,也能顺顺当当拿下。可他万万没想到,这辈子能遇上这么离谱的事——在光溜溜的水泥平地上垫枕木,还要把吊车车轮底下的土掏空,让车轮悬空。
“陈师傅,您别蹲着了,过来搭把手呗!”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冲他喊,手里拿着一份皱巴巴的施工规范,“上面说了,吊车作业场地必须铺设钢板和枕木,车轮下方要悬空处理,防止地面沉降。”
老陈没动,只是把手里的石头扔了出去,石头砸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滚进了旁边的泥洼里。“沉降?”他扯着嗓子反问,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憋了许久的火气,“这水泥地是挖机压了三遍,又灌浆找平的,别说吊这几吨重的塔材,就是再来个十吨八吨,也压不塌!你们这是瞎折腾!”
技术员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脸上露出一丝无奈:“陈师傅,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这是省里下发的规范,一字一句都写得明明白白,要是不照做,出了问题,谁也担不起责任。”
“责任?”老陈猛地站起身,裤腿上的泥点溅了一地,“我开了二十年吊车,从没见过这么荒唐的规矩!垫钢板,我认,那是为了分散压力,防患于未然。可掏空车轮下的土,让车轮悬空?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吗?真要是吊东西的时候碰到障碍物,该侧翻还是侧翻,这些枕木和钢板,顶个屁用!”
技术员被他怼得说不出话,只能拿着那份规范,反复念叨:“这是规矩,这是规矩……”
老陈看着他那副模样,突然就想起了自己的爷爷。爷爷是个老兵,参加过豫湘桂战役。小时候,他最爱听爷爷讲打仗的故事,那些故事里,没有硝烟弥漫的宏大叙事,只有血淋淋的教训和一声声叹息。
爷爷说,那年他在国军的一个辎重营里当运输兵,跟着大部队守衡阳。当时的指挥官,是个留过洋的高材生,张口闭口就是“阵地战”“堡垒战”,把从军校里学来的条条框框奉为圭臬。日军的飞机在天上炸,坦克在地上冲,城里的工事塌了又修,修了又塌。士兵们趴在断壁残垣里,手里的步枪都快打红了,可指挥官还是死守着“死守阵地”的命令,不许撤退,不许突围。
爷爷说,当时有个营长,看着日军的坦克快冲进城了,急得直跳脚,请求指挥官允许他带部队绕到敌后打游击,迟滞敌军的进攻。可指挥官却把桌子一拍,说他“违抗军令”“不懂战术”,硬是把他关了禁闭。最后,衡阳城破,守军伤亡殆尽,爷爷侥幸逃了出来,却落下了一辈子的病根。
“那些当官的,拿着地图纸上谈兵,哪里知道前线的兵有多苦。”爷爷每次说到这里,都会老泪纵横,“他们只认书本上的战术,不认战场上的实情,教条主义害死人啊!”
那时候,老陈还小,听不懂爷爷话里的深意,只觉得那些故事离自己很远。可现在,看着眼前这群年轻人,在水泥地上徒劳地垫着枕木,他突然就明白了爷爷当年的悲愤。
雨越下越大,帆布棚的边缘开始漏水,滴在老陈的肩膀上,冰凉刺骨。他走到吊车旁边,伸手摸了摸冰冷的车身,像是在安慰一位老伙计。这辆吊车跟着他五年了,南征北战,从没出过差错。他知道,只要自己坐在驾驶座上,就能稳稳地把塔材吊起来,安安稳稳地放到指定位置。可现在,他却被这些莫名其妙的规矩,捆住了手脚。
“陈师傅,您到底干不干啊?”技术员又在催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再磨磨蹭蹭的,今天的活儿就完不成了。”
老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他知道,跟这些年轻人争论没用,他们只是执行者,真正的问题,出在那些坐在办公室里,制定这些规矩的人身上。那些人,从来没有来过一线,从来没有摸过吊车的方向盘,从来不知道水泥地有多硬,山坡上的泥有多滑。他们只知道对着电脑,照搬照抄那些所谓的“标准规范”,制定出一条条脱离实际的条文,然后让下面的人去执行。
就像当年科举考试里的八股文,考的是四书五经的条条框框,中举的人,未必懂民生疾苦,未必会治理地方。可他们凭着一手好文章,就能当官,就能制定政策,就能让那些真正懂行的人,束手束脚。
老陈走到技术员身边,接过那份皱巴巴的规范,看了一眼上面的条款。“吊车作业场地承载力应不小于15吨/平方米,应铺设厚度不小于20mm的钢板,钢板下方应铺设枕木,枕木间距不大于50cm……”一条条冰冷的文字,像是一道道枷锁,勒得人喘不过气。
“行,我干。”老陈把规范扔还给技术员,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你们想怎么弄,就怎么弄吧。”
年轻人像是松了一口气,立刻招呼着其他人,加快了垫枕木的速度。老陈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突然觉得有些恍惚。他想起了爷爷讲过的另一个故事,那是关于八路军的故事。爷爷说,八路军打仗,从来没有那么多规矩。他们的指挥官,总是冲在最前面,跟士兵们一起摸爬滚打,一起分析敌情,一起制定战术。他们会根据地形,灵活变通,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从来不会死守着某一个阵地,某一条条文。
爷爷说,那时候的八路军,装备差,粮食少,可就是凭着这份灵活,凭着这份实事求是,硬是在敌后站稳了脚跟,打了一个又一个胜仗。
雨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了一丝微光。老陈爬上吊车,坐在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他看着窗外那些被雨水泡得发胀的枕木,看着水泥地上那些多余的钢板,突然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明明有一双翅膀,却飞不起来。
“陈师傅,可以起吊了!”地面上的技术员大声喊着。
老陈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启动按钮。吊车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声,巨大的吊臂缓缓升起。他握紧方向盘,目光紧紧盯着吊钩下的塔材。他知道,自己一定要小心,一定要稳。就算这些规矩再荒唐,他也不能让塔材掉下来,不能让任何人出事。
吊臂慢慢转动,塔材缓缓升起,稳稳地朝着输电塔的基座移动。老陈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懈怠。突然,吊钩下的塔材轻轻晃了一下,像是碰到了什么东西。老陈的心猛地一紧,立刻放慢了速度。
“怎么了?怎么了?”地面上的人慌了神,大声喊着。
老陈没有说话,只是仔细观察着。过了一会儿,他才发现,是一根被风吹歪的树枝,碰到了塔材。他轻轻转动方向盘,避开了那根树枝,然后继续稳稳地把塔材吊向基座。
终于,塔材安全落地,稳稳地落在了指定位置。地面上响起了一阵欢呼。老陈松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浑身都湿透了,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水。
他看着窗外,雨已经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钻了出来,照在湿漉漉的枕木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那些枕木,静静地躺在水泥地上,像是一个个沉默的符号,诉说着某种荒诞的现实。
老陈想起了爷爷临终前说的话。爷爷说,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教条主义。因为教条主义,让他失去了太多的战友,让国家失去了太多的土地。爷爷说,希望以后的人,能记住这个教训,能实事求是,能灵活变通,不要再让那些荒唐的条文,害了自己,害了别人。
老陈的眼眶有些湿润。他知道,爷爷的愿望,还没有完全实现。在这个和平的年代,虽然没有了硝烟和战火,但教条主义的幽灵,依然在徘徊。它藏在一份份厚厚的规范里,藏在一个个冰冷的条款里,藏在那些脱离实际的决策里,悄无声息地,消磨着人们的锐气,消耗着社会的效率。
他发动吊车,准备吊下一根塔材。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儿子,儿子也是一名电力工人,在另一个城市的项目部里。他想,等这次活儿干完了,一定要给儿子打个电话,告诉他,以后干活的时候,一定要多想想,多看看,不要被那些条条框框捆住手脚。要记住,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吊车的轰鸣声再次响起,吊臂缓缓升起,朝着远方的天空,伸了过去。老陈看着窗外,远处的山坡上,开满了五颜六色的野花,在阳光下,格外鲜艳。他知道,只要人们还能保持着那份实事求是之心,只要人们还能记得教条主义的教训,这片土地,就永远充满了希望。
枕木之下,是坚硬的水泥地。水泥地之下,是滚烫的泥土。泥土之下,是那些长眠的英魂,他们用鲜血和生命,告诉后人一个真理——教条主义害死人,实事求是,才是成事之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