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绸错4

省城监狱那扇沉重的、布满铁锈的大铁门,在沈国昌和苏曼青面前“哐当”一声关上。巨大的声响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苏曼青的心口,她身体猛地一晃,眼前阵阵发黑,要不是沈国昌死死搀扶着,几乎要瘫软在地。

门内,是冰冷、黑暗、绝望。是她的珠珠啊!她那从小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连钢琴键都舍不得让她多碰的宝贝女儿!如今却被关进了这种地方!

“珠珠…我的珠珠啊…”苏曼青再也压抑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精心维持的体面和高傲。昂贵的羊绒披肩滑落在地,沾满了尘土也浑然不觉。她死死抓着丈夫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国昌…国昌!你想想办法!一定要把珠珠救出来!她怎么能待在这种地方?!一天!一个小时都不行!她会死的!她会疯的啊!”

沈国昌的脸色比监狱的墙壁还要灰败,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布满血丝,平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凌乱不堪。他紧紧搂着崩溃的妻子,喉结上下滚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安慰的声音。女儿最后被狱警带走时,那双盛满了惊惧、绝望和不解的眼睛,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灵魂上。他想咆哮,想砸碎这扇该死的铁门!但他不能。他是沈国昌,是县医院的顶梁柱,是沈家的主心骨。他必须冷静!

“我知道!我知道!”沈国昌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从未有过的疲惫和无力,“我会想办法!倾家荡产也要想办法!你先冷静点!曼青!冷静!”

“冷静?!你叫我怎么冷静?!”苏曼青猛地抬起头,泪痕狼藉的脸上扭曲着疯狂的恨意,声音尖利得如同玻璃刮擦,“都是那个贱人!那个陷害珠珠的贱人!一定是她!国昌!你要找到她!把她碎尸万段!让她生不如死!为我的珠珠偿命!”

她口中的“贱人”,自然是那个至今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真凶”。这个模糊的、如同毒蛇般潜伏在暗处的敌人,成了苏曼青所有痛苦和仇恨的宣泄口。

“找!一定要找出来!”沈国昌镜片后的目光骤然变得阴鸷狠厉,如同淬了毒的刀子,“敢动我沈国昌的女儿,我要她后悔来到这个世上!”他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恨意。但内心深处,除了滔天的愤怒,更有一股冰冷的、挥之不去的恐惧在蔓延——那个栽赃陷害的人,心思之缜密,下手之狠毒,绝不是普通蟊贼!她(他)到底是谁?为什么要针对如珠?是针对如珠,还是…针对沈家?

这个念头让沈国昌不寒而栗。

“回家!先回家!”沈国昌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半拖半抱着情绪失控的苏曼青,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司机老张早已下车,看到夫人这副模样,吓得大气不敢出,连忙拉开后座车门。

轿车发动,驶离了监狱那令人窒息的森然氛围。车厢里,只剩下苏曼青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母兽般的呜咽。

沈国昌靠在椅背上,闭上布满血丝的眼睛。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十八年前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城西卫生所简陋的产房,护士李桂芬慌乱的身影,林秀芬那张惨白如纸的脸,还有…那个被仓促包裹在进口羊毛毯里的、气息微弱的婴儿…

一个极其荒谬、又极其冰冷的念头,如同毒蛇般,毫无征兆地滑进他的脑海。那个早产的女婴…林秀芬抱走的那个…如果她还活着…现在…也该有十八岁了吧?

他猛地睁开眼,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那个乡下女人,那个早产儿,怎么可能有这种心机和手段?!更何况,她有什么理由来害如珠?她甚至可能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他用力甩头,试图将这个荒诞不经的念头驱逐出去。一定是最近压力太大,胡思乱想了!当务之急,是救出如珠!是找出那个真正的凶手!

清河公社通往县城的黄土路上,烈日当空,尘土飞扬。一辆破旧的、满载着进城卖菜的农民的拖拉机,“突突突”地冒着黑烟,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颠簸前行。

王招娣就挤在车厢最边缘,蜷缩在一堆散发着泥土和青菜气息的麻袋后面。她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原色的旧褂子,头上包着一块半旧的蓝布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和枯黄的头发,只露出一双低垂的眼睛。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小小的蓝布包袱,包袱里硬硬的,是那个至关重要的粗瓷破碗。

她像一滴水,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车进城谋生的乡下人里。没有人多看她一眼。一个沉默、瘦弱、不起眼的乡下姑娘,在这尘土飞扬的路上,再平常不过。

只有招娣自己知道,平静外表下,是怎样的惊涛骇浪和冰冷的决绝。

几天前,当老蔫天蒙蒙亮就匆匆忙忙跑去治安室报告“赃物”粗瓷碗在食堂后厨不翼而飞时,她正“虚弱”地靠在灶膛边。听着外面骤然爆发的更大混乱和争吵——马主任气急败坏的咆哮,宋知聿冷静的质疑,沈国昌愤怒的施压…她知道,沈如珠完了。失去了最关键的物证,那些指向她的指纹和痕迹,只会成为她无法洗脱的“铁证”!沈国昌再有能力,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被送进监狱!

计划的第一步,完美达成。

看着沈如珠被押上开往县城的警车时,招娣就藏在围观人群的最外围。沈如珠穿着那件早已看不出原色的淡蓝裙子,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绝望,像一朵被暴风雨彻底摧残的娇花,被粗暴地塞进警车后座。那一刻,招娣的心底,没有预想中的狂喜,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和一种…近乎毁灭的疲惫。

她赢了第一步。让沈如珠身败名裂,尝到了她王招娣人生苦难的冰山一角。

但这远远不够!

沈家还在!沈国昌和苏曼青还在!他们依然高高在上,拥有着她无法想象的财富、人脉和地位!他们可以动用一切力量去“营救”沈如珠,去追查“真凶”!而她王招娣,依旧是一粒随时可以被碾死的尘埃!

想要彻底复仇,想要夺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想要让沈如珠真正体会到从云端跌入地狱、永世不得翻身的绝望…她就必须离开清河公社这个泥潭!必须去省城!必须…回到沈家!

回到那个本该是她“家”的地方!

这个念头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残忍和无法抗拒的诱惑力,驱使着她踏上了这辆通往未知的拖拉机。

省城…沈家…

招娣的指尖,隔着包袱皮,轻轻摩挲着那个冰冷的粗瓷破碗。碗的边缘,那处不规则的豁口,像一张无声嘲笑的嘴。

沈夫人,苏曼青…你当年亲手调换襁褓时,可曾想过有今天?

你为假女儿流下的眼泪,可有一滴是为那个被你亲手推进地狱的亲生骨肉?

招娣缓缓闭上眼,将头更深地埋进臂弯里。拖拉机剧烈的颠簸,震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翻腾。胃里空空如也,只有一股冰冷的恨意在灼烧。

省城,军区总医院。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道,混合着来苏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步履匆匆,神色凝重。走廊里挤满了或坐或站、面带忧色的病人家属。广播喇叭里偶尔传出某某科室某某医生紧急会诊的通知,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激起空洞的回响。

这里的气氛,比县医院紧张压抑十倍。

沈国昌一身笔挺的白大褂,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严肃和疲惫。他刚刚结束一场持续了六个小时的高难度脑外科手术,病人是省军区一位重要的老首长。手术虽然成功了,但术后的护理和观察容不得半点闪失。

“沈主任,3号特护病房的血压监测记录。”一个年轻护士小跑着递上记录夹,声音带着敬畏。

“嗯。”沈国昌接过,快速扫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收缩压还是有点偏低。通知下去,把多巴胺的滴速再上调5个单位,密切观察。有任何波动,立刻叫我。”

“是!”护士连忙记下,转身跑开。

沈国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走向自己的主任办公室。走廊的墙壁上,挂着几幅巨大的医学解剖图和“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的红色标语。他推开门,办公室宽敞明亮,靠墙的书柜里塞满了厚重的医学典籍,办公桌上堆着高高的病历和文献资料。这里的一切,都彰显着他在这个顶尖医疗机构的地位和权威。

然而,当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沈国昌脸上那层坚硬的职业面具瞬间崩塌。他跌坐在宽大的皮质转椅里,身体深深陷进去,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金丝边眼镜被摘下,随手扔在桌上。他双手捂住脸,指缝间溢出压抑不住的、沉重的喘息。

疲惫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得他喘不过气。手术台上高度紧绷的神经,医院里复杂的人事关系和派系倾轧,还有…如珠!

女儿被关进监狱已经快一个月了!这一个月,他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花了难以想象的代价,才勉强将案子拖住,没有立刻定罪判刑。但进展微乎其微!那个关键物证——带血的破碗神秘消失,让整个案子陷入了死局。现场留下的指纹和痕迹,在失去直接物证的情况下,反而成了如珠“抵赖”和“销毁证据”的佐证!舆论更是对沈家极其不利!那些平日里对他毕恭毕敬的人,现在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异样!他沈国昌的女儿是个小偷?这简直是他职业生涯最大的污点!

“珠珠…爸爸对不起你…”一声痛苦的低喃,从沈国昌紧捂的指缝里逸出。他不敢想象,从小锦衣玉食、连大声说话都没学会的女儿,在那暗无天日、充斥着暴力和绝望的地方,要怎么活下去?她会不会真的像曼青说的那样…疯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沈国昌猛地抬起头,迅速戴上眼镜,脸上瞬间恢复了惯有的冷峻和威严,只是眼底的血丝和疲惫无法掩饰:“进。”

进来的是他的助手,一个姓陈的年轻医生,手里拿着一份病历夹,脸上带着一丝欲言又止的为难:“沈主任,这是刚收治的12床病人的术前检查报告…情况有点复杂,您看…”

“放下吧。”沈国昌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捏了捏眉心,“我晚点看。还有事?”

陈医生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沈主任…那个…保卫科张科长刚才来找过您,说…说您家里托人捎来口信…好像…很急…”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沈国昌的脸色。

家里?曼青?沈国昌的心猛地一沉。难道如珠在里面出事了?!

“知道了。”沈国昌强作镇定地挥挥手。等陈医生退出去关上门,他才猛地抓起桌上的电话,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拨通了家里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听筒里立刻传来苏曼青带着哭腔、语无伦次的声音:“国昌!国昌!你快回来!快回来啊!珠珠…珠珠她在里面…在里面被人打了!脸都肿了!头发也被扯掉了一大把!呜呜呜…她快活不下去了啊!国昌!你快想办法!把她弄出来!花多少钱都行!把房子卖了!把什么都卖了!求求你了国昌!救救我们的女儿啊!呜呜呜…”

苏曼青的哭诉如同钝刀,一刀刀割在沈国昌的心上。他握着听筒的手青筋暴起,指关节捏得发白,几乎要将那硬塑料捏碎!

女儿在监狱里被打?!脸肿了?!头发被扯掉了?!

一股暴虐的怒火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他沈国昌的女儿!竟然在那种地方被人如此凌辱?!

“知道了!我马上回来!”沈国昌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冰冷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寒风。他“啪”地一声重重挂断电话,猛地站起身,连白大褂都顾不上脱,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就冲出了办公室!脚步带着一种近乎毁灭的狂怒!

走廊里的医生护士看到他这副样子,都吓得纷纷避让。

沈国昌冲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金属门光滑的表面,映出他此刻扭曲而狰狞的脸。那镜片后的眼睛里,再没有了平日的冷静和权威,只剩下一个父亲被彻底激怒的疯狂和毁灭欲!

钱?关系?规矩?去他妈的!

他要不惜一切代价!立刻!马上!把如珠从那个鬼地方弄出来!谁敢阻拦,他就让谁后悔一辈子!

省城火车货运站。

巨大的水泥站台上,堆积着如山的货物麻袋、木箱和油布覆盖的机器。空气里弥漫着煤灰、机油和货物散发出的各种复杂气味。蒸汽机车头“呜呜”的嘶鸣和车轮与铁轨摩擦的刺耳声响此起彼伏,震得人耳膜发麻。

王招娣蜷缩在一堆散发着浓烈桐油味的巨大木箱阴影里。她已经在这里躲藏了一天一夜。身上的衣服沾满了煤灰和油污,脸上更是黑一道灰一道,只有那双眼睛,在污垢下亮得惊人,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混乱的环境。

扒火车来到省城的惊险和疲惫,远超出她的想象。几次差点被发现,最后只能冒险跳车,混进了这个巨大的货运站。这里鱼龙混杂,装卸工、货主、巡站的铁路警察…人来人往,反而给她提供了暂时的藏身之所。

怀里那个用破布层层包裹的粗瓷碗,像一块冰,又像一团火,紧紧贴着她的胸口。这是她唯一的“武器”,也是她通往沈家的“钥匙”。但省城太大了,沈家在哪里?她该去哪里找?

饥饿和寒冷如同跗骨之蛆,不断啃噬着她的意志。她摸索着怀里仅剩的几块碎馍,干硬得像石头。她小口小口地啃着,喉咙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次吞咽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

就在她艰难地咽下一口干馍时,两个穿着油腻工装、扛着大木箱的装卸工,骂骂咧咧地从她藏身的木箱旁走过。

“…妈的!累死老子了!这趟卸完,说啥也得去喝两盅!”

“喝个屁!工钱还没结呢!老王头那老抠门…”

“唉,你说咱们累死累活,挣这仨瓜俩枣,还不够人家大医生塞牙缝的!”

“谁?哪个大医生?”

“还能有谁?军区总医院那个姓沈的!沈国昌!听说他闺女犯了事进去了?啧啧,那家伙急的!花钱跟流水似的!我二舅在局子里当差,说光是打点他们那帮头头,这个数!”一个装卸工神秘兮兮地伸出三根手指头。

“三百?”

“呸!三百?三千!后面还得加个零!”

“我的天爷!三万?!真的假的?!”

“这还能有假?我二舅亲口说的!人家那才叫有钱!听说在省城最好的地段,有独栋的小洋楼!啧啧,咱们干十辈子也挣不来人家一个零头…”

两个装卸工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嘈杂的站台噪音里。

王招娣蜷缩在木箱的阴影中,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只有那双眼睛,在煤灰和污垢的掩盖下,骤然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军区总医院!沈国昌!独栋小洋楼!

三万块!为了捞一个假女儿!

一股冰冷的、混杂着滔天恨意和扭曲快感的洪流,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疲惫和饥饿!

她找到了!

沈家!她的亲生父亲!正为了那个顶替她身份、享受了十八年荣华富贵的假女儿,挥金如土!

而真正的女儿,此刻却像阴沟里的老鼠,蜷缩在肮脏的货运站,啃着发霉的干馍!

“呵…呵呵…”一阵低哑的、如同砂纸摩擦般的笑声,从招娣干裂的唇间溢出。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却淹没在蒸汽机车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

她缓缓低下头,布满冻疮和裂口的手指,死死抠进冰冷的木箱缝隙里。指甲崩裂,渗出鲜血,她却浑然不觉。

沈国昌…我的好父亲…

你为假女儿流血流泪、散尽家财的时候…

可曾想过,你那被调换的、真正的骨血,正在地狱里煎熬?

招娣猛地抬起头,望向货运站外省城灰蒙蒙的天空。那双燃烧着地狱业火的眼睛里,只剩下冰冷的、毁灭一切的决心。

军区总医院。

小洋楼。

沈家。

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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