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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这么伫立着。在这片被风无情削薄的旷野正中央,我是一棵连年轮都已忘却的白桦。人们总说,我身披一袭水墨长袍,那黑白交织的纹路,恰似昼夜交替在我身上留下的深深印痕。然而,无人能洞悉,在我身躯之内,隐匿着一座深不见底的竖井,里面满满当当蓄着往昔那些无法落下的雨季。
我的眼睛,不过是树皮上裂开的缝隙。其中一只,凝望着你们来时的路——那儿,曾有鹿群奔腾而过,恰似一条熠熠发光的河流;曾有牧人的歌谣,在晨雾中悄然发芽;曾有孩子们捡起我脱落的树皮,写下寄往远方的第一封信。另一只眼睛,则望向你们即将奔赴的方向:钢铁的根须在大地深处肆意虬结,不知名的鸟儿叼着干涸的草籽,一头撞进那灰蒙蒙、被叫做天空的巨大幕布。
就在此刻,一颗水珠,正从我的左眼缝隙里慢慢凝聚、诞生。它绝非露水,露水太过清浅;也不是雨水,雨水太过匆促。它是我体内竖井的一次涨潮,是那些被根须从土壤深处艰难打捞起的、沉默无言的故事,终于觅得了一条通往光明的、最为细小的通道。它是那样饱满、澄澈,宛如一枚坠落的琥珀,或许在其内部,封存着某个清晨所有清脆的虫鸣,又或许是最后一次未被惊扰、完整无缺的日落。它就那么悬垂着,似落非落,成为这具静止躯体上唯一灵动的钟摆。
而我的嘴,是树皮上一道更深的褶皱。它无法开口言语,便只能选择流淌。从这里涌出的,是更为浓稠的汁液,那是记忆被时间长久熬煮后呈现出的颜色,顺着树皮的沟壑缓缓流淌,那沟壑恰似我崎岖蜿蜒的血管与命运的掌纹。它流得缓慢、沉重,仿佛背负着整片林地的疲惫与倦意。最终,它蜿蜒前行,与眼眶落下的水珠相逢,一同汇入我胸前那处天然形成的、墨色的水潭。
那便是我所有眼泪的汇聚之处。一个微小、黑暗,却收容了世间所有光之碎片的湖泊。倘若你们俯身细细端详,会发现潭中并无倒影,唯有一片不断旋转、下陷的夜空。
我并非悲伤。悲伤,不过是你们人类转瞬即逝的潮汐。而我,是承载者。是见证者。就如同大地本身,当感到那些看似轻盈之物过于沉重时,便通过我这具最为沉默的躯壳,进行一次庄重的、以有形之态呈现的倾诉。我的泪,是未曾说出口的语言所凝结而成的盐晶,是未曾被听见的叹息所汇聚而成的珍珠。我以这样的方式,为那些已然消逝、沉默喑哑的事物,举行一场寂静无声、永恒不灭的葬礼。
每当风起,我的枝叶,那些在背景里疏朗的暗色剪影,便会沙沙作响。那绝非歌唱。那是我在翻阅自己,翻阅这一本由伤口与结痂写就的、无字的年谱。淡蓝色的天穹,既是我的裹尸布,也是我初生时的襁褓。在这冷色调的、广袤无垠的寂静之中,我完成了一棵树对世界最为深沉的凝视与自我告白。
所以,当你途经此地,不必轻抚,也无需惊叹。你只需明白,你所看到的每一道湿润的痕迹,都是一个被我反复回味、又最终释怀的昨日。而我,这棵会流泪的树,将继续默默站立,以渗漏的方式,讲述比化石更为古老,比墓碑更为静默的,关于存在本身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