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丽芬从踏进李家院子开始,短短的时间之内,情绪已经几起几落,百感交集。
她看见多年不见的夫婿一表人材,衣着打扮、言谈举止都是一副公子少爷的派头,比老家那些粗糙的乡里汉子强了不知多少倍。少女爱俏郎,她觉得自己很幸运,早早就定下了如此俊俏的郎君。
看到李家生机盎然的院子、每个人的穿着、家里的饭食,她觉得自己将来一定不会吃苦受累,可以过稳稳的少奶奶日子。
看到大家对自己不冷不热的态度、看到李瑞旭在兄弟间明显弱势的地位,她的心理严重失衡了。她认为,李家二房的人不知好歹,慢待了自己,欺负了李瑞旭这个大房嫡子。
她的心中从一开始就烙下了对李家众人不友好的印象,在今后的日子里,遇事自然先向不好的方向想,然后再看事实。
她在不自觉地情况下,已然把自己置于整个李家的对立面。天长地久,裂痕越来越深,最终造成了不可挽回的伤害,这是后话。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李家人慢慢了解到,是白丽芬极力怂恿不愿意离开故乡的李梁氏来K市,是白丽芬强烈要求李梁氏陪她成婚、生子,在李家长住的。所有的人对白丽芬越发冷淡了几分。
当天晚上,李鸣岐硬着头皮问王桂枝,李梁氏她们俩的安置情况,也就是安排李梁氏和白丽芬住哪儿了?
王桂枝头也没抬,低声而清晰地说:“姐姐远道而来,车船颠簸,晚上就在这东屋早些安歇吧。”说完,又转脸看向白丽芬,轻声说:“要委屈白姑娘和我、瑞晶一起住西屋了。”
听到王桂枝的安排,她的儿子女儿们都满怀同情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却心知没有自己置喙的地方,只能心里替母亲担心、难过。
没有眼力价,或者是说根本就把自己太当回事儿的白丽芬大大咧咧地说:“二娘,你—”她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一声怒吼打断了。
“胡说八道!”李鸣岐突然无名火起,冲着头一回见面的白丽芬发火了。他怒气冲冲地大发雷霆,说:“不明白就不要瞎咧咧。什么二娘?这里都是妈妈!没有大小!”说完,他没有看李梁氏,反而有点儿心虚地瞥了王桂枝一眼。
李梁氏低着头,看不见她的表情。王桂枝心里忽然感觉到好笑,她咧开嘴,无声笑着、笑着,眼泪毫无预警地奔流而下。她加快脚步,急匆匆走出了房门。
白丽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一开口说话就被人吼,被李鸣岐莫名其妙地斥责,她的心里无限委屈。她抬头看看李瑞旭,对方根本没有看她一眼,拉着李瑞晔的衣袖飞快地走了。她看看李梁氏,发现李梁氏竟然在使眼色,让自己出去。她的心里拔凉拔凉的。
在李梁氏的眼光催促下,白丽芬悻悻然地拿着自己随身携带的包袱,不情不愿地走出东屋,进入西屋。她站在地当间,默默看着王桂枝忙上忙下地在炕上铺被褥,完全没有上前帮忙的打算。
她始终觉得自己是大房嫡媳,天生比K市李家的人们要高一等。她认为王桂枝伺候、照顾自己是应该应分的。她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已经触及了李家孩子们的底线,连李瑞昭心里都觉得她是个不懂事的村姑,无可救药。
王桂枝铺好被褥,客气地对白丽芬说:“白姑娘,家里简陋,还请将就一下。被褥都是干净的,可以放心睡。”说完,不等白丽芬有所反应,她转身进了西屋里间,并随手关上了房门。
白丽芬正仰着脸,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准备说几句她认为符合自己身份的话,却发现人家根本不给机会。她心里的不满、忿恨又加重了几分。
白丽芬关上房门,准备上炕休息,却听见有人敲响了房门。她看看里屋紧闭的房门,王桂枝和李瑞晶母女俩毫无动静,她只得不耐烦地穿鞋下地,猛地拉开房门—
李鸣岐略显尴尬地站在门口,他没有想到开门的会是白丽芬,一时愣住了。
白丽芬赶紧换上一副笑脸,故意压低声音,轻声细语地问:“爹,有啥事儿吗?”
“嗯哼,”李鸣岐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眼睛直往屋里瞄着,有点讪讪地问:“你妈妈睡下了吗?”
这回换了白丽芬一愣,她想了一下,反应过来李鸣岐指的是王桂枝。她让开门口,满脸不屑地说:“她们躲在里屋,我不知道(是不是睡了)呢。”
李鸣岐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白丽芬,心里对这个准儿媳的评价又降低了几分。他一向对李梁氏的眼光不抱太多指望,只是这位白姑娘实在是太让人无语了。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迈步走进了西屋,来到里间门口,敲了敲房门,嘴里轻声说着:“瑞暄她妈,睡了吗?”
李瑞晶脆生生的声音透过门扉传出来:“爸爸,我们已经躺下了,没啥重要的事情,就明儿个再说吧。”
李鸣岐不甘心地继续敲门,嘴里喊着:“桂枝,你开开门,我有话和你说。”
王桂枝沉闷的声音透过门缝传出来,带着明显的疏离:“当家的,姐姐远道而来,一定很累了。你赶紧回屋去睡吧。有啥事儿明天说是一样的。”
李鸣岐不好意思再纠缠,只好摸摸鼻子,讪讪地转回东屋去了。回到东屋,他发现李梁氏已经进了东屋里间,并且把房门给关紧、拴上了。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然同时被两房妻子给拒之门外。这是他一生中最不能提及的尴尬和羞耻。
白丽芬默默地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她从此认定李鸣岐是个没有用的男人,是不值得尊重的人。殊不知,因为这个误解,她采取了完全错误的相处方式。她的作为使得李家多了一些无谓的风波。也使得李瑞旭平白无故地多受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委屈。
第二天清晨,王桂枝照常黎明即起。她轻手轻脚打开房门,走过外间,走出西屋。白丽芬在炕上听见了王桂枝的动静,她不耐烦地翻个身,裹紧了薄被继续闭着眼睛睡觉。
王桂枝还没有走出上房,就看见李梁氏穿得整整齐齐地从东屋走出来,对着自己微笑着说:“妹妹,好早。”
王桂枝有点儿诧异地被动回答道:“姐姐,真早。”她忍不住多问了一句:“路上那么辛苦,你不多睡会儿吗?”
李梁氏貌似无意地说:“当家的呼噜声太大了,隔着房门都吵得我睡不踏实。”说完,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鬓角,自我解嘲地说:“这些年,我一个人安静惯了。”
李梁氏的话里透露了太多的信息,王桂枝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张开嘴巴,一时说不出话来。她没有想到,自己特意回避,给李梁氏留下与李鸣岐独处的机会,她竟然把李鸣岐拒之门外?她还暗示自己,并不想和李鸣岐同睡一铺炕?
两个小脚女人淡淡地说着话,一起走到厨房里去了。轮值的赵新芹一抬头,看见两个婆婆态度平和,轻声细语地聊着天,并肩走来,心里无比佩服双方的气度和心胸。她低下头,继续忙活着手里的活儿。
早饭时分,白丽芬打着哈欠,伸着懒腰走到餐桌旁。突然,一个清亮带着柔媚的声音好奇地问:“环儿,你家啥时候来了个懒丫鬟啊?”
白丽芬定睛一看,餐桌旁除了李家的人外,还坐着一个瘦高个的小姑娘,正满脸好奇地看着自己。她意识到,“懒丫鬟”指的是自己,不由心生恼怒,正想呵斥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
李瑞晶没有给白丽芬发飙的机会。她头也不抬地轻声说:“宝珠,让你见笑了,我家没有丫鬟。她是我五哥的媳妇儿。”她没有称呼“五嫂”,因为她心里对白丽芬有着莫名的抵触情绪。
冷庆贺在李家有一段时间了,熟知李家人的相处之道,也很喜欢这种氛围。她明显感觉到,白丽芬与李家人之间的疏离与排斥,这是她不喜欢的东西。
冷庆贺看见了白丽芬极其不爽而且准备冲自己发火的表情,她大小姐脾气上来了,说话也就不大客气起来。她语带讥讽地明知故问:“五哥,你啥时候有媳妇儿了?看着不像是咱们K市的人嘛。”她其实很想说:“看着不像是李家的人嘛。”话到嘴边,还是换了个说法。
李瑞旭憨憨地一笑,不置可否。
白丽芬觉得被欺负了。她气李瑞旭不为自己出头,更气这个不知来历的小姑娘对李瑞旭、对自己的明显不尊重。她忍不住发火了:“哪儿来的野丫头,一大早在别人家胡言乱语!”
饭桌旁突然一片寂静。白丽芬来到李家的第一个早晨,公然当着全家人的面骂冷庆贺“野丫头”,真是太出人意料了!
虽然李家人从来没有刻意打听过冷庆贺的家庭情况,但是,大家早已心知肚明她的身份。李家人以平常心对待她,这也是她喜欢在李家逗留的主要原因之一。不过,彼此之间的相互理解和尊重,也是最起码的相处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