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鸣岐再三确认了女儿要离婚的心意已决，他立即表态说：“你不用担心弟弟妹妹的亲事，也没啥对不起李家的。”想想又补充道：“对不起咱李家的是你婆家，是你那个混账丈夫！”
王桂枝不赞同地嗔了一眼丈夫，嘴里轻声说：“那也是你给咱闺女说的亲事。”
李鸣岐眼睛一瞪，大声说：“我咋知道那牛家平，一个小学校长这么混蛋？还文化人呢，他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王桂枝有些担心地看着李瑞暄，生怕丈夫颇为激烈的言辞会引起女儿伤心、难过。
李瑞暄接收到母亲担忧的目光，露出一丝安抚的微笑，意思是，没关系，我无所谓的。
李鸣岐发完脾气，还是没有忘记正题。他关心地问道：“丫头，你有啥打算啊？”
李瑞暄平静地说：“爹，娘，女儿要离婚，这不是啥好事儿。女儿想在外面租间房子，搬出去住。免得有人来家里闹腾，徒增烦恼不说，还白白折损了咱李家的名声。”
李鸣岐和王桂枝不约而同地想起了牛氏撒泼打滚的市井泼妇骂街样儿，心有余悸。
他们扪心自问，那天如果不是李瑞昭带着弟弟们把牛家平强行扔出门外，他们夫妇俩对着牛氏的撒泼谩骂，还真是束手无策呢。
他们夫妇都是很会审时度势的人，知道女儿的担心不是杞人忧天，而是很可能会发生的。他们心里明白，李瑞暄的想法很有道理，决定就在无声中形成。
王桂枝有些担心地问：“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媳妇儿，独自在外面住，有太多的麻烦事儿呢。到时候你怎么应对呀？”
李瑞暄一仰脸，满不在乎地说：“再麻烦也比成天出力还要受气强。”她心里说：“没有了丈夫、婆婆，孝顺、贤惠的大帽子压着，豁出去了，谁怕谁呀？”
李鸣岐当机立断，拍板决定：“用李家的名义在附近租间房子，让小丫头陪她姐姐过去住。平时让他们兄弟几个常去走动走动，等和牛家彻底掰扯清楚再说。”
李瑞暄再次双膝跪地，向父母亲磕头，由衷地致谢：“谢谢爹娘包容女儿的任性！女儿保证，这是最后一次给你们添麻烦，今后—”
王桂枝打断了她的话头，斩钉截铁地说：“今后有啥难处，尽管回家。只要咱李家有饭吃，少不了你那一口！”
在那个年代，李瑞暄何其不幸，青春年少，满怀对生活的向往嫁作人妇，却遇人不淑。
她又何其有幸，有全力支持她的父母。他们哪怕是打破约定俗成，也要把她接回家休养，也要支持她脱离虐待她的婆家、摆脱她不想维系的婚姻。
李瑞暄终究还是搬出了李家院子，在李家不太远的地方租了一间房子，开始了争取离婚的艰难之旅。
牛家平知道李瑞暄提出要离婚的要求时，觉得自己被侮辱、被严重冒犯了。他怒不可遏，暴跳如雷，坚决地回答了两个字：“休想！”
牛氏听说李瑞暄要和自己的宝贝儿子离婚，肺都要气炸了。她不顾一切，带着牛家安跑到李家，准备故伎重演，要在李家撒泼打滚，闹到李瑞暄不敢离婚。
牛氏母女俩来到李家，发现李瑞暄根本就没有住在娘家，就是想撒泼都没有了具体的目标。
相反的，李家还指责牛家虐待李瑞暄，把她逼得有家不能回。牛氏母女没有讨到任何好处，只好灰溜溜地回家了。
等她们忿忿不平地回到家中，发现西屋里，李瑞暄的嫁妆箱子都不见了。空旷的炕上放着一张写了字的纸条，不知写了些啥？
牛氏直觉得不对劲，感觉非常不好。
等到牛家平回家，看过那纸条，才知道是李瑞暄回来搬走了属于她自己的所有东西，连一根纱都没有留下。
牛家安跳着脚大骂：“那个不要脸的贱女人！跑到我们牛家来偷东西！早知道就应该打死她！”
牛氏原来以为可以利用这些财物辖制李瑞暄，让她有所顾忌。最不济，将来可以没下这些东西，得一笔财产。没成想，一场空。
牛氏一时间心灰意冷，觉得自己终日打雁，却被雁儿啄了眼，亏大发了。
牛家平手里捏着那张纸条，气愤填膺。他觉得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屈辱，没有这样被践踏尊严。“李瑞暄！”他咬牙切齿地低低吼出这个名字，声音里满是愤恨和狠毒。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绝不会让李瑞暄好过！绝不同意离婚，让李瑞暄死都要是牛家的鬼！
冬去春来，冰雪消融。随着气温一天天升高，小草、树叶都吐出嫩绿的新芽，桃树李树枝头满是含苞欲放的花蕾。
李瑞暄在妹妹李瑞晶的陪伴下，在租来的小房子里度过了人生的寒冬。她离婚的事情还是处于胶着状态，毫无进展。
李瑞晶到了上学的年龄。等到春季开学，她就要去小学读书了。
小姑娘一方面为自己很快就要成为一名学生而高兴，另一方面又因为自己去上学，不能陪着姐姐而担忧。小小的人儿眉头紧锁，着实难过了好些天。
李瑞暄心里多少有点羡慕妹妹有上学的机会，更希望聪明伶俐的妹妹能够好好把握住自己不曾有的机会。
看着小小的人儿愁眉苦脸的样子，她放下自己的烦恼，认真安慰了一番小妹妹。
李瑞暄和李瑞晶姐妹俩年龄差距悬殊，姐妹俩一起走出去，人家都误以为是母女俩。“长姐如母”在她们姐妹这里演绎得淋漓尽致。
大姐的婚姻不幸，离婚不顺，加上小妹的烦恼和苦哈哈的小脸，全都落进了李家那三位青春期的美少年眼里、心上。
在一个春风送暖，百花齐放的午后，放学后的李家少年们联袂去拜访了一下他们的姐夫牛家平。
放学后的K市第二小学小小的校园里空旷无人，只有负责摇铃的校工守在大门口。听说眼前这几位穿着中学生制服的翩翩少年是校长的小舅子，他热心地指引了校长办公室的位置，笑眯眯地离开了。
牛家平见到几个小舅子同时登门，心里万分惊讶，也颇为警惕。当他被裹挟着进入自己的独立办公室时，脑海里面警铃大作，却无能为力。
除了几个当事人，没有人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们到底怎么沟通、交流的？只见到几位少年兴冲冲地先行离去，牛家平神情萎顿地慢慢走回家。
牛家平终于同意离婚了！
虽然有些诧异牛家平的突然放手，李家人还是刻不容缓地立即办好相关手续。李瑞暄拿到了表明她恢复自由之身的离婚证书。
退掉租来的小房子的当天，李瑞暄回到李家，当着全家人的面，跪下给父母亲磕头致谢。她还感谢了弟弟妹妹对自己的无私支持。
李瑞暄向家人清楚地表示，自己不想再留在K市这个伤心地，要出去闯一闯。
第二天一大早，她挽着包袱，拎着小小的行李箱子，叩别了父母亲，告别了弟弟妹妹们，独自离开了故乡，踏上了北去的旅途。
在那个年代，李瑞暄真算得上是一个特立独行的另类女子。
李瑞晶按时进入小学，成了一个小小的洋学生。她剪掉了乌黑亮丽的辫子，和所有的小伙伴一样留着齐眉刘海、齐耳短发。
小姑娘上学不久，就在家里发起了一场小小的变革。
在一个熏风轻拂，百花飘香的黄昏，李瑞晶得意洋洋地当着全家人的面，向父亲交上了自己人生的第一个成绩单。
看着幼女满脸放光的兴奋样儿，李鸣岐就知道她的成绩应该不错。仔细一看，他忍不住有些高兴地说：“小丫头片子行啊！”
李瑞晶所有的成绩都是优等，或者满分，老师的评语也全是赞扬，没有一个字是负面的。李鸣岐高兴得“呵呵”直乐，连声说：“这小丫头行，比她的哥哥们强。”
哥哥们听到父亲的话，表示很不服气。一向比较自信的李瑞晔上前，拿起妹妹的成绩单，看过之后，还是强撑着面子说：“小丫头刚刚入小学，一年级的成绩不算什么。”
年幼的李瑞晶还不明白少年哥哥的心理，她只想着自己要做的事情。她睁大亮晶晶的眼睛，非常严肃认真地对父亲说：“爹，在学校里同学们在家里都是叫爸爸妈妈的，没有人叫爹娘的。”
李鸣岐好笑地看着小女儿的脸，带着些戏谑的口吻问：“那又怎么样呢？”
“我也要叫爸爸妈妈，不再叫爹娘了！”李瑞晶大声宣布道。她童稚清脆的话音未落，屋子里爆发出一阵响亮的笑声。
李瑞晶莫名其妙地看着身边的亲人们，不知道他们为啥这么乐不可支，笑得格外开心。她小小的心里有一点点不舒服，因为她不认为自己说了什么让大家可以这样放肆大笑的话。
“叫爸爸妈妈和叫爹娘有啥区别吗？”李瑞昭一边擦着笑出来的眼泪，一边斜着眼睛，好笑地问妹妹。
“当然有！”李瑞晶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啥区别呢？”李鸣岐也放下身段，加入了逗弄小姑娘的行列。
李瑞晶一时张口结舌，回答不出来。她倔强地说：“反正我从现在开始，就叫爸爸妈妈，不叫爹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