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刚擦黑那会儿,巷子里的路灯就亮了。灯是旧式的那种,圆圆的罩子蒙了一层灰,光打下来昏昏黄黄的,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学校的大门已经关了,只留了旁边的小门,偶尔有一两个学生匆匆进出。巷子不深,两边是些老旧的居民楼,一楼的门面开了几家小店,卖文具的、卖炒粉的,还有一家卖水果的。水果摊的老板正在收摊,把一筐筐橘子往屋里搬,看来是要下雨了。
空气里有一股潮潮的味道,闷得很。地面还是干的,但人的皮肤能觉出那种黏腻的湿意,风吹过来也是温温的,带着土腥气。巷子深处飘出一股甜香,混着煎炸的油味——是那个泰国甩手粑粑的摊子。
摊子很小,就一辆推车,车上架着平底锅,旁边摆了几个瓶瓶罐罐,装着炼乳啊巧克力酱啊什么的。老板是个女生,个子小小的,扎着马尾,围裙系在腰上,正低头揉着一团面。她把手里的面团往空中一甩,面饼薄薄地展开,又落回手里,动作麻利得很。摊前没什么人,就我一个。我走过去说,老板,来一份。
她抬起头,笑了笑,问我要什么口味的。我说香蕉的。她点点头,从旁边拿过一根香蕉,切成薄片,铺在甩开的面饼上,折起来,放到平底锅里。油滋啦啦地响起来,香味更浓了。
我站在摊前等着,天更暗了。路灯的光里开始有细小的飞虫在绕,一圈一圈的。忽然一滴雨落在胳膊上,凉凉的。紧接着又是几滴,啪啪地打在推车的顶棚上。老板还在低头忙活,雨点打在伞面上,声音密起来。我从包里摸出伞撑开,往旁边退了几步,站到一家已经关了门的店铺屋檐下。
雨下得大了。巷子里的地很快湿透了,路灯的光映在上面,碎成一片一片的,风一吹就晃啊晃的。屋檐的水滴成线,哗哗往下落。我收了伞靠在墙上,看着雨里那个小摊。老板的平底锅还在冒热气,她偶尔抬胳膊擦一下额角,不知道是汗还是溅到的雨水。旁边水果摊的老板搬完了橘子,拉下卷帘门,哐当一声,巷子里更静了。
等了十多分钟,雨还没有要小的意思。老板把粑粑铲起来装进纸袋,折了折口,拉上外套后面的帽子遮住头,捧着那袋粑粑从摊位那儿走过来。步子小小的,踩在水洼里溅起细碎的水花,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走到跟前,她把纸袋双手递过来,说好了,小心烫。我接过来,纸袋热乎乎的,隔着袋子都觉出温度。我说了声谢谢,她笑了笑,转身又跑回摊位那边。背影在雨里有点模糊,路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短短的。
我撑开伞走进雨里。巷子口就是学校的小门,门卫室亮着灯,老大爷坐在里面看手机。校园里没什么人,路两旁的樟树被雨打得沙沙响,叶子绿得发亮。从校门到寝室十来分钟,我步子不快不慢。纸袋里的粑粑散着热气,甜香钻出来,混着雨后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本来想边走边吃,手在口袋里摸了一下,没摸到纸巾,算了,回寝室再吃吧。就这么拿着,热度透过来,温温的。
走到半路,经过图书馆的时候,我忽然停住了。
雨小了一些,路灯的光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碎掉的镜子,一片一片的,踩上去就晃一晃。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纸袋,香气还在往外冒。脚步顿了一下,甚至微微转了转身。夜里很安静,雨声细细的,风把樟树的枝叶吹得轻轻摇。我想转身往回走,脚抬起来又放下去。
路上湿漉漉的,我的鞋子已经被打湿了一半。雨虽然小了,但还在下,一来一回,少说二十多分钟。要不……算了?我站在原地,有那么几秒钟的犹豫。手里的粑粑还是热的,那股香味一直往鼻子里钻,甜丝丝的,带着香蕉被煎过之后的焦香。低下头看了看纸袋,想起刚才那个个子小小的女生,她双手递过来时的那个笑,还有她把帽子拉上来跑进雨里的样子。
转过身,继续往寝室走。雨丝细细落在伞面上,灯光还是那样,碎在水洼里一片一片的。捏了捏手里的纸袋,热热的。
第二天晚上,天没有下雨。走出校门的时候空气干爽,路灯还是昏昏黄黄。巷子里人比昨晚多了一些,水果摊的老板又在摆橘子,一筐筐黄澄澄的。那个泰国甩手粑粑的摊子还在老地方,平底锅冒着热气。我走过去,心口紧了紧。说不清是怕她认出我,还是怕她没认出我。
老板正低着头揉面,马尾垂在肩上。听见有人走近,她抬起头,脸上是那个笑——和昨晚一样的,和对着每个走到摊前的人一样的笑。她手上没有停,微微抬了抬下巴,像在问我要什么。
我喉咙有点干。说,老板,来一份香蕉的。她点点头,从旁边拿过香蕉,开始切片。我掏出手机,扫了推车上贴的二维码,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我说,老板,昨天我来买过的,当时下雨,走的时候忘了给钱,今晚补上,不好意思。
她正把香蕉片铺到面饼上,听了这话手上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没事的。我问一份是多少,她回答十二块。我在手机里输了二十四块。付款的声音没有响,我没有递给她看。
锅里油滋啦啦地响,香味飘出来。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一份够吃不,给你加个蛋吧。我说好。她从旁边拿了个鸡蛋,在锅沿上磕开。
等了十来分钟,她把粑粑装好递过来。我接过来,问她加的鸡蛋多少钱。她正在擦锅台,油烟声里大概没听清,说一共二十四。我说刚才付过了,问的是后面加的鸡蛋。她摆了摆手说不用不用,一个鸡蛋而已。我说得给。她把手摊开朝我摇了摇,说真不用,下次再来就行。
我只好把手机收起来,说了声谢谢。她又笑了一下,那笑和昨晚雨里递给我粑粑时一样。
转身往学校走。巷子里的灯昏昏黄黄,地面干干的,踩上去没有声响。粑粑在手里热着,香味一阵阵飘出来。走得很慢,心里有什么东西沉沉的,又软软的。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矮矮的女生还在摊子后面忙活,低着头,马尾垂在肩上。路灯罩着她,和昨晚雨里跑过来时的样子,叠在一起了。
转回身走进校门。门卫室的老大爷坐在那里看手机,路两旁的樟树安安静静站着,叶子绿得发亮。
今晚,没有下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