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北山上埋了许多人，每年春节前的这几天，都是山上最热闹的时候。
小时候，住在农村老家，每年到了这个时候，爷爷就会拿出一摞火纸，用啤酒瓶，使劲的在纸上敲打，等整张纸面上都落满一排排整齐的圆圈后，就用手拨开，找到还没有印上圆圈的火纸继续敲打，直至所有的火纸上都有了印记，再一张张的数着，分成好几份，装到袋子里。
一切准备好后，爷爷就会招呼大家一起上山。
爷爷提着装有火纸的袋子，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提着酒，拿着点心的大伯和爸爸。那时，三叔还没有结婚，扛着一根竹竿子，和我们兄弟四个走在最后面。
出了村，转到一条泥泞的土路，路过一座小桥，转个弯，再穿过一片麦地，到达了靠近山脚下的几座坟头。
大人们开始忙碌起来，爷爷拿出袋子里的火纸，一边点着，一边嘴里念叨着：过年了，来看看你们。
大伯跟在爷爷后面，扭开酒瓶盖，撒上几口酒，丢几块点心。
爸爸设法爬到一个最高的坟头上，挑着竹竿，另一头挂着一串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响彻山野。
三叔招呼过来还在麦地里玩耍打闹的我们几个，跟在大人后面，学着他们的样子跪在地上磕头。
磕完头，我们几个小孩就迫不及待的把剩下的点心瓜分一空。爷爷则继续往山上走，我们就跟着大伯他们原路返回。
年复一年，我们渐渐长大，家里人陆续的搬离老家去了城里，最后只剩下爷爷奶奶留在农村。
父辈们开始在城市里为生活奔波，到了春节前，爷爷还是跟往年一样，准备好这些东西，只是接过火纸，挑起鞭炮的人，换成了我们。
这样过了几年后，奶奶长眠在了山脚下，每年上坟的时候，我们也开始对着燃起的纸说上一句：奶奶，过年了，我们来看您了。
最后一次跟爷爷一起去上坟，是在我工作后的第二年。公司因为效益不好，我们项目组在春节前被裁掉，我也就早早的回了家。
车开到山脚下，爷爷跟着我们往山上走，到了一个地方后，爷爷说：“这次我带你们认认路，你们记一记地方，明年我就不来了。”
那天，仿佛是一场交接仪式，我们跟着爷爷走遍了整个山坡，才知道，原来以后我们要去地方还有那么多。
从那年后，爷爷就再也没有去上过坟，每年张罗着这事儿的就变成了大伯他们。
如今，我定居在了离家千里之外的地方，爷爷也在三年前的今天离开了我们。
那天临近中午，大伙儿都在开始为即将到来新年规划着行程。
而我的手机却突然响起，看到屏幕上跳动着“爸爸”两个字，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你老爷，现在情况不太好，你们做好心理准备，我现在刚请了假再往回赶，等我到家了，再给你说”，爸爸在电话里跟我说。
我是爷爷的长孙，也因此打小就颇受爷爷的宠爱，往事一幕幕闪现，我在不安中的等了两三个小时。
临近下班时，爸爸的电话又打了过来：“你们回来吧！”
短短几个字，在我的脑海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我和妻子匆匆收拾好行李，赶往机场，在地铁上，抢到了当天晚上九点多的飞机票。
飞机落地后，我们一路小跑出了机场，坐上出租车，我就立刻给爸爸打电话。
“你爷爷晚上九点多的时候走的”，爸爸的话传来。
妻子紧紧地握着我的手，轻声的安慰着我。
出租车，在墨色的夜幕里飞驰。
枯藤老树伴昏鸦，小桥流水无人家。
爷爷出殡的日子定在两天后的除夕，近门子的人都来帮忙。
我像以往那样，看着张贴在大门外墙上的榜单，下意识的开始寻找爷爷的名字，当我看了两遍，都没有发现爷爷的名字时，突然幡然醒悟。
两天后，爷爷的棺椁被放在奶奶的旁边。
我们下山往回走，村子里的人们开始为除夕夜做准备，鞭炮声此起彼伏。
这一年的春节，似乎和以往有所不同了。
现在，我的儿子也早已会喊爷爷了，只是，在他小小的脑袋里，有些事情还不是很能理解。
就像有时候他会问我：“爸爸，你有爷爷吗？”
我回答他说：“爸爸没有爷爷了。”
“我有爷爷呀”，他开心的对我说。
我一时哽咽，轻轻的抚摸着儿子的小脑袋：“真好，爸爸很羡慕你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