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雨季,能把人的心泡得发潮。
倪之唤站在门口,看着那斜密交织的雨幕,又回头看了看自己家中境况,不由得叹了口气。他家的屋子,是全村最矮、最破的那一栋。破碎的青瓦屋顶还绷着几层塑料布,雨水打在塑料布上,发出清脆的雨点声,雨势更大些,雨水会顺着房檐往下注,形成一条不大不小的溪流,这时候,屋子里就得摆上三四个塑料盆,滴滴答答地,边接边倒。
屋子里没有灯,只有一盏十五瓦的灯泡,昏黄得像是随时就会灭掉。墙角霉斑丛生,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气味,钻进衣服里,钻进被窝里,钻进床底下那堆稻草里,成了倪之唤童年最深刻的底色。
他蹲在门槛上,看着外面乌云笼罩下灰蒙蒙的天,手中攥紧了一张皱巴巴的纸。
是镇上中学的录取通知书。
别人拿到这张纸,都是喜笑颜开,只有倪之唤,沉默不语,攥到指节发白,手心沁满冷汗。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里屋传来母亲压抑的咳嗽声,还有父亲沉重的叹息。父亲的腰早年间在工地干活时伤到了,干不了重活,身上也没有什么傍身的技能,只能在附近打零工,赚来的钱勉强够一家人的开支。母亲身体更差,终年药不离口,这让本来便不富裕的家庭更是雪上加霜。
“学费......要一千五百块。”
父亲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带着一种被生活压垮的疲惫,“一千五百块,我上哪儿去凑......” 他顿了顿,紧了紧喉咙,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
母亲没有说话,只有一阵剧烈的咳嗽,好似要咳出肺来,听得倪之唤心口发紧。
他今年十六岁,比谁都清楚,一千五百块对这个家意味着什么。
那是父亲在烈日下搬一个月砖头赚的钱,是母亲在地里挖草药一年省吃俭用也存不下来的数字。
倪之唤默默地将通知书塞进了口袋,站起身,往村口走去。
村里的水泥路,只修到别人家的门前,到他家这一段,永远是泥泞。他踩着烂泥,一步步往前走,脚下的解放鞋早就开了胶,用502胶水粘了好几次,这次在烂泥的负重下,又调皮地张开了口,鞋底磨得薄如纸片,硌得皮肉生疼。
路过小卖部,几个同村的孩子聚在那里一边吃零食一边说笑,他们穿着干净漂亮的衣服,见到倪之唤,有人故意提高了嗓音。
“哟,这不是倪家那个穷小子吗?”
“听说考上镇中了,有什么用,还不是读不起。”
“他家那样,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认命吧!”
旁人的话像刺一样扎进倪之唤的心里,他没有反驳,只是把低垂的头稍微抬起了一点,脚步不自觉加快了一些,视若无睹地从他们面前快速走过。
穷不可怕,可怕的是,所有人都觉得你活该穷。不仅觉得你穷,而且觉得你会世世代代穷,并且将这种观念以一种宿命论的思想不断在你的潜意识里强化。
那一刻,他觉得周围的环境真可怕。
他走了不知多久,身上被迷蒙细雨浸得湿透,生机勃勃的自然界,到处都是绿油油的。然而,我的希望在哪里呢?倪之唤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
他走到河边,蹲下来,看着浑浊的河水。
录取通知书从口袋里滑出来,掉在地上,被泥水溅湿。
他捡起来,轻轻擦了擦。
上面醒目的“录取”二字,明明是希望,在他眼里,却像一道枷锁。
读书,是他唯一能走出大山的路,而这条路,从一开始,就被贫穷给堵死了。
“我不甘心!凭什么,我要困在这云雾弥漫,看不到希望的叠嶂大山里......”
倪之唤对着河水,在心里暗暗发誓,声音沙哑无力,带着少年人不该有的沉重。
他不甘心一辈子困在四处漏水的破屋里,不甘心一辈子被人看不起,不甘心父母一辈子挣扎在生存线上,被贫穷和疾病所折磨......
他不甘心,自己的人生,从出生那一刻,就写好了既定的结局。
河水无声,只有风穿过树林,带来豆大的雨珠,砸得他脑袋发紧。
读书不行,那就闯。正途无门,那就自己开路。别人能有的,他也要有。别人能做到的,他也一定能做到,而且他会比别人更狠、更拼。
他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自己能走到哪一步。
但他心里,有一股劲,正贲张着;有一团火,在阴暗潮湿的童年里,在倔强不甘的少年里,正熊熊燃烧起来。
那股劲,叫不服输!
那团火,叫不认命!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村子里亮起零星的灯光。鸡群发出“咕咕”声,正聚着栖息在屋檐下,村里的大黄狗也夹起尾巴回了家。
倪之唤站起身,把录取通知书紧紧揣在怀里,转身,一步一步,朝着那个破旧的家走去。
背影瘦小,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倔强。
他的人生,从这片沼泽里,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