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快六十岁了,还在教书。
很多人问我:"你怎么还不退休?"我只是笑笑,不回答。他们不知道,我的课堂就是我的桑菲尔德庄园,我的学生就是我从阁楼里放出来的光。 而让我守在这里的,是很多年前一本辗转借来的旧书——《简·爱》。
小时候的我,和简·爱一样自卑。
家境贫穷,长相平平,在亲戚的攀比里低头,在人群的喧闹中沉默。我觉得自己"不大,也不美",像简一样"贫穷、卑微、不美丽"。那种自卑像一件贴身的棉袄,裹着我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这辈子都脱不下来了。
四十年前,我在乌金小学代课。日子像一条灰扑扑的走廊,我站在教室门口,看着正式编制的老师们从容走过,觉得自己像一片影子——存在,但不被看见。
直到有一天,一个学生兰兰跑来跟我说:"老师,我认识一个人,他有一本书,特别好看。"
那个"人",是一位我从未见过面的老师。姓冯,而那孩子说的"书",就是《简·爱》。
书是通过我的学生——也是我的邻居——辗转寄来的。封面磨旧,纸页泛黄,我翻开第一章,读到简·爱被关进红房子,因为反抗而被打、被羞辱。第一章原文写道:我照他的话做了,起初并不知道他的用意。但是当他把书举起,拿稳当了,立起身来摆出要扔过来的架势时,我一声惊叫,本能地往旁边一闪。可是迟了,那本书已经扔过来,正好打中了我,我应声倒下,脑袋撞在门上,开了个口子,淌出血来,疼痛难忍…….
我合上书,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这不就是我吗?我小时候不听话,在学校里被同学欺负,同学笑我"帮妈妈吹垫屁服下的东西","在黑板上写伞的拼音San,借机骂我"细眼",我丑,但我有什么办法,那是爹妈给的。
但简·爱没有死在红房子里。她长大了,她读书,她教书,她最终敢对罗切斯特说:"我们的灵魂是平等的。"
那个夜晚,我在灯下读到凌晨。夏洛蒂·勃朗特写的不是十九世纪的英国孤女,她写的是我,写的是每一个在自卑里挣扎却不愿跪下的又黑又丑的女孩。
简·爱第二次挨打:他(约翰·里得)向我直冲过来,我只觉得他揪住了我的头发,抓住了我的肩膀。我跟他扭打起来。我看他真是个暴君,杀人犯。我觉出有几滴血从我头上一直顺着脖子流下,还感到有些剧痛难当。
这些感觉一时压倒了我的恐惧,我发疯似的对打起来。我的双手究竟干了些什么,我自己也不大清楚,只听到他骂我:“耗子!耗子!” 还大声地吼叫着。后来里德太太补了一句:“把她拖到红房子里去关起来。” 立刻就有四只手抓住了我,把我拖上楼去……
那位借书的老师,我从未见过他。不知道他高矮胖瘦,只知道他是男老师,一个镇的,知道他姓冯,但不知道那时他住哪个村。但那个傍晚,夕阳把巷口的老槐树照得金黄,兰兰把书递给我手中时,我觉得有一束光,从很远的地方,准确地找到了我。
《简爱》里最让我心痛的,是她的爱情。
她爱罗切斯特,爱到骨子里。但她发现他有妻子时,选择了离开。赤着脚,走进荒野,宁可饿死,也不做笼中的金丝雀。看下面的经典对白:
“我得走了。”
“你要走了,简?”
“我得离开你了,先生。”
“你要从这儿走掉?”
“是的。”
“你要离开我?”
“是的。”
“你以为我会留下来,成为你无足轻重的人吗?你以为我是一架机器?——一架没有感情的机器吗?
你以为,因为我贫穷、低微、不美、矮小,我就没有灵魂,没有心吗?
你想错了!——我的灵魂跟你的一样丰富,我的心也跟你的一样完整!
要是上帝赐予我一点美貌和大量财富,我也会让你难以离开我,就像我现在难以离开你一样。
我现在不是按照习俗、惯例,甚至不是通过凡人的肉体在跟你说话,而是我的精神在同你的精神说话;就像我们都已穿过坟墓,站在上帝脚下,彼此平等——本来就如此!
“我是个有独立意志的自由人,现在我就要运用我的意志离开你。”……
很多人说她傻。可我看到这里时,心脏狂跳——这才是我想要的执着啊。
不是对某个男人的执着,而是对"平等"的执着,对"尊严先于爱情"的执着。简·爱不是不爱,她是太爱了,爱到不能允许自己以卑微的姿态去爱。她要站着爱,或者站着离开。
这种执着,影响了我一辈子。
后来的我,也遇到过爱情。在那些关系里,每当我想为了"被接纳"而委屈自己时,我就会看见简站在桑菲尔德的废墟前,平静地说:"我关心我自己,越孤独,越无亲无友,越无人依靠,我越要尊重自己。"
我像简·爱一样,对爱情的执着,本质上是对自我完整的执着。我没有为了任何人跪下过。这是我的骄傲,也是她留给我的遗产。
代课的那些日子,我把《简·爱》放在教案本旁边。每次走进教室前,我都会看一眼那句抄在扉页的话:"你自己证明了你是什么样的人。"
我不是正式老师,没有固定的讲台,今天在这个学校,下学期或许在那个学校,但简·爱告诉我:身份是别人给的标签,价值是自己长的骨头。
从此以后我开始敢直视学生的眼睛了。敢在他们打瞌睡时敲桌子,敢在他们有人嘲笑我的口音时平静地说:"你可以笑,但课要继续上。"我的学生,那个帮我递书的邻居孩子兰兰,后来跟我说:"老师,你变了。你以前像只兔子,现在像……像简·爱。"
我问她简·爱像什么。
她想了想说:"像那种,看起来很瘦,但是推不倒的人。"
我笑了。
兰兰后来考上了湖南长沙的一所211大学。
而那位从未见过面的老师,通过一本书,把"推不倒"三个字种进了我心里。
后来,我离开了代课的生涯,成了一名正式的工人,在北京漂泊十年之久,《简·爱》跟我北漂十年。
现在我快六十岁了,还在教书。同事退休了一个又一个,女儿也劝我歇歇,说我"该享清福了",我只是摇头,我还有更大的使命在肩。
他们不会懂。我的课堂就是我的战场,我的学生就是我从阁楼里放出来的光。 每一学期的学生里,都有像小时候的我那样自卑的孩子——低着头,不敢说话,觉得自己"不大,也不美"。我看着他们,就像看着当年的简·爱,看着当年的自己。
我会在小教室放上一本《简·爱》,扉页上写着:"你自己证明了你是什么样的人。" 我不知道这本书会流到谁手里,会不会也有一个孩子在某个深夜里读到流泪,会不会也有一束光,从我这儿出发,照亮另一个人的一生。
但我知道,只要我还在课堂上,简·爱就还活着。她活在我的每一句话里,活在我对待每个学生平等的目光里,活在我快六十岁依然挺直的脊梁里。
那位借书的老师,至今我从未见过面。
但我常常想,他当年借出的不只是一本书,而是一颗种子。这颗种子在一个自卑女孩的心里发了芽,长成了一棵树,如今又结出了新的种子,随风飘向更远的地方。
我会一辈子去做一个像简·爱这样的人——追求平等的人。
平等是什么?不是口号,不是姿态,是当我面对权贵时不卑躬屈膝,面对弱者时不居高临下,面对学生时看见的是一个个独立的灵魂,而不是分数和名次。
是的,六十岁了还站在讲台上,因为有些光,一旦亮起来,就不能熄。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教多久。也许明年,也许十年后,也许直到我倒在这片我热爱的土地上。
但我不怕。简·爱教会我的,从来不是如何活着,而是如何站着活。
那位从未见过面的老师,如果他恰好在,如果他有幸读到这篇文章——我想告诉他:
您借给我的不只是一本书。您借给我的是一整个的人生。
我会守着这份光,直到我该离开的那一天。然后,我会带着它,平静地走进黑暗,就像简·爱最终走进桑菲尔德的废墟,不是失败者,是一个站着走完了一生的人。
窗外有光。阁楼上,没有人。
但光还在。
而我,终于也成了光的一部分。
--写于我快六十岁,仍在教书的日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