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响应国家号召,在家中闷得甚是无聊,一天下午给发小打了一通电话,原本是想找一点乐子玩,没想到这一通电话让我更不自在了。事后反复斟酌,还是决定把这件事完整写下来,既是希望自己能边写边想,也是给自己找一件事情做。
因为发小的姓氏以F开头,文章里便用F代指他。
F生活在上海,今年刚念大一。高三那年,F父母把F外公外婆的房子以及家里闲置的几处公寓一并卖了,在外环内换购了一栋别墅,F母亲主要想着老两口年龄大了独自生活不方便,把他们接过来好有个照应,而且从财产保值角度上说,老两口住的是早年单位发的老公房,没什么保值能力,老两口呢也是想着,他们去世后这房子也是给女儿,那时候还要被收一部分的遗产税,干脆趁这个档口就把房子卖掉。就这样,一家五口人暂时住在一百多平的公寓里,等别墅装修好了再搬进去。
以前,我觉得三代人住在一个屋檐下是特别美好的事情,F也这么觉得,尤其他是外公外婆从小一手带大的,老人和孙子之间的感情特别好。
可是现实也很残酷,以前老人和晚辈每周才见一次,见了面就是你侬我侬,一派祥和。现在天天生活在一起,小到柴米油盐,大到衣食住行,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可是生活的习惯和节拍完全不一样,矛盾自然就出来了。
F的外婆是一位典型的家庭主妇,家务能力很强,眼里揉不得一粒沙子,对房屋的整洁程度的要求可以用苛刻来形容,前几年为了擦衣柜顶上的一点灰尘,老人自己搬了一把梯子爬上去,结果没站稳,近80岁的老人直接从梯子上直接摔了下来,万幸只是左腿膝盖骨折,手术也挺顺利,不过从此左腿膝盖就是落下了毛病,慢慢的连着腰椎和右腿一块不利索起来。
可是她对于家务仍然一丝不苟,不肯松懈。F说,家里原本一个热水瓶,一个冷水瓶,一个直饮水接口,自从外婆来了之后,两个热水瓶,两个冷水瓶,还要有五个农夫山泉最大的那种罐子装满直饮水;家里现在光厨房间就有八块抹布,擦餐桌的,擦水池的,擦油烟机的......每天中午所有抹布要涂上肥皂放在大锅子里烧一遍,下午在拿出来把肥皂液洗干净;每天早上,家里所有装水的,喝水的要全部用洗涤精洗一遍再用......
用F的原话说,有些家务活根本不可能也没必要做。家里不管是F父母也好,F也好,明里暗里都和F外婆讲过,让她少弄一点,有些活就别做了,F母亲是一个直性子,有一次把话挑明了,弄得大家心情都不是很好,F外婆心里也留下了一个疙瘩,之后再提到同样的话题就赌气说:“做到棺材板里就不做了”。
F母亲也没有办法,家里本来有一个下午来的阿姨,现在再请了一个上午来的,一共两个阿姨,一个上午来一个下午来,一共是八个小时,按理说已经是高配了。偏偏F外婆的要求实在太细,有时候看阿姨干活达不到她的标准,说了几次也不见好转,干脆还是自己弄,就这样和两个阿姨之间的关系也不是很融洽。F母亲又夹在了阿姨和外婆之间,在外婆面前决不能帮阿姨讲话,又不能对阿姨太差(怕阿姨白天欺负老人),所以每天处理完公司的事情回家还要扮演老娘舅的角色,实在受不了埋怨外婆几句,和外婆的关系又跌到了冰点。
这段时间F放寒假,一直在帮着外公外婆干活,用他的话说,他现在每天六点起床,弄好自己的事情就帮外婆干活,他说,仔细一算,从外公在冰箱里拿当天要吃的蔬菜开始算,到他们吃好饭,把烧好的毛巾洗干净为止,一天花在中饭上的时间就要近5个小时,下午又是各式各样的活。
他说,家务活多我能理解,我帮着做没问题,可是有些活细到“令人发指”,他做都累更不要说外公外婆了,偏偏外婆听不进去劝,始终不肯降低家务活的标准,结果自己越弄越累,越弄越累,脾气就更不好,更听不进去劝。家里现在就是一个火药桶,一点火星就炸,就过年那几天,老两口听到广播里哪哪的养老院老好的,吵着闹着要去住养老院,说自己实在弄不动了,说是这么说,真要做的时候从来没觉得自己老了。
F说,现在他父母也怕了,不能劝外婆,一劝就是什么“啊,我房子都给你们了,现在生活在这边我这点要求都不能有了是吗?现在要看你们脸色做事了......”,不劝又实在不是办法,外婆每天弄那么多活,膝盖越来越差,腰也慢慢直不起来了,他们工作忙,除了忙里偷闲帮着弄就只能是请阿姨了,偏偏外婆对请来的几个阿姨都不怎么满意,晚上回家还多了一项调节外婆和阿姨关系的任务,现在一百多平的公寓尚且这样,等到住进别墅里那更不用谈了。
巴拉巴拉打了两个多小时电话,主要是他说,我听。
我和F关系很好,他家的情况我基本都知道,之前还和他开玩笑说:“老板,等别墅装修好了请我进去开开眼”,他也答应了,现在我根本不敢再跟他提这件事。现在他陷入了深深的不解,一家人关系越来越差,每天局促的坐在一起吃饭,外公外婆吵着要去养老院。他说他以前不能理解为什么晚辈要把父母送到养老院,他有几次做志愿者的时候都在替那些老人可怜,甚至有点鄙视那些老人的子女。
现在他很理解这种做法了,他说:“我现在发现,解决这些问题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外公外婆送到养老院,我们每周去看望一次,这样他们没有家务活可以做,我们也可以有更多自己的生活,最主要是大家关系还可以恢复。可是,家里亲戚都知道外公外婆来了我们家,现在把他们送到养老院,亲戚怎么看我们?而且这别墅本身就是买来想着一家人生活在一起,主要是照顾外公外婆的,结果现在弄得......”
他说了很多,还问我:“你说,我想把外公外婆送到养老院里的这个想法是不是不孝?我现在也搞不清了,我和我爸妈都不想这么做,但好像现在走进死胡同里了,而且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他最后说了一句:“我感觉现在维系着我们家的不是亲情,是血缘。”
不是亲情,是血缘。
我挂了电话,一口气喝完一杯水,拼命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但还是不停想着他最后一句话:不是亲情,是血缘。我不知道我该怎么想。
晚上我妈拉着我看囧妈,她哭了,我没有,我看着她,想:我没有哭是因为我不孝吗?应该不是。那又是因为什么?因为我阅历不够?因为我还年轻?没有读懂人到中年才会理解的母子关系吗?
我不知道。
看完电影已经是凌晨一点,我们各自回到各自的房间,过了一会儿,她转给我某个大V关于囧妈的一篇文章,标题好像是:所谓母子一场,就是一场相行渐远的旅途。
这让我想起了龙应台的一句话: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立在小路的这一端,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诉你:不必追。
夜很深了,正适合独自思考。
我想,妈妈哭是因为在囧妈里看到了龙应台说的母子渐行渐远的路吗?
父女母子这条路,始于血缘,伴有亲情,又会终于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