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西北的冬天，来得比城里早得多。
刚进十一月，山里就下了第一场雪。鹅毛大雪下了整整一夜，整个大山都被裹进了一片白茫茫里，学校的屋顶、操场，还有远处的青山，全都是厚厚的积雪，一眼望过去，像一个冰雪童话世界。
孩子们开心坏了，下课的时候，全都跑到操场上堆雪人、打雪仗，尖叫声和笑声传遍了整个校园。
皇甫清辞站在办公室的窗边，看着外面疯玩的孩子们，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她从小在江城长大，很少见到这样大的雪，更别说这样漫山遍野的雪景，心里也觉得格外新鲜。
“山里的雪就是这样，每年十一月就开始下，一直要下到明年开春呢。”
苏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拄着拐杖，走进了办公室，手里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姜茶，递给了皇甫清辞一杯：“山里天冷，喝点姜茶暖暖身子，别感冒了。”
皇甫清辞接过姜茶，指尖触到温热的纸杯，一股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全身。她喝了一口，姜茶熬得恰到好处，带着淡淡的红糖甜味，一点都不辣嗓子。
“很好喝，谢谢你。”她笑着说。
“不客气，我熬了一大锅，给陈校长和孩子们都分了点。”苏砚笑了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大雪，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就是这雪下得太大了，山下的路肯定封了，村里有几个老人，之前订的药，估计送不上来了。”
村里有几个患慢性病的老人，常年要吃药，药都是从县里的医院订的，每周送一次。现在下了这么大的雪，盘山公路肯定封了，送药的车根本上不来。
皇甫清辞闻言，也收起了笑意，问道：“很紧急吗？”
“有两个高血压的老人，还有一个糖尿病的老人，药最多只能撑两天了。”苏砚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要是断了药，很容易出危险。我刚才给县里的医院打电话，他们说雪太大了，救护车也上不来，至少要等雪停了，路通了才能送过来。”
可看这雪的势头，一时半会儿根本停不了。
皇甫清辞沉默了几秒，拿出手机，给陆峥打了个电话。电话很快就接通了，她简单交代了几句，把需要的药品清单报了过去，然后挂了电话，对着苏砚说：“放心吧，药很快就能送过来。”
苏砚愣了一下，有些疑惑地看着她：“可是路都封了，车根本上不来啊。”
“车开不上来，就用直升机。”皇甫清辞说得很平淡，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我让陆峥联系了附近的救援直升机，让他们带着药品飞过来，大概一个小时就能到。”
苏砚彻底愣住了，看着皇甫清辞，眼里满是震惊。
他知道皇甫清辞不是普通人，能给学校捐这么多钱，肯定身家不菲。可他没想到，她竟然能一个电话，就调来直升机送药。要知道，在这偏远的山区，别说是私人直升机，就算是救援直升机，也不是一个电话就能调来的。
他看着眼前的女人，她依旧是那副平静淡然的样子，仿佛调一架直升机过来，就跟说“今天天气不错” 一样简单。他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丝距离感，他好像，从来都不了解这个女人。
可他很快就回过神来，压下了心里的震惊，对着皇甫清辞深深鞠了一躬，语气里满是感激：“皇甫女士，谢谢您！真的太谢谢您了！您救了这几个老人的命！”
“不用谢，人命关天，只是举手之劳。”皇甫清辞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一个小时后，直升机的轰鸣声，从远处的山涧里传了过来。操场上的孩子们都惊呆了，纷纷抬起头，看着天上的直升机，发出一阵阵惊呼。
直升机稳稳地降在了学校的操场上，陆峥带着医护人员，拎着装满药品的箱子，从直升机上走了下来。
“辞爷，药品都按您的清单带来了，还有一些常用的急救药品，也一起带过来了。”陆峥走到皇甫清辞面前，躬身汇报道。
“辛苦了。”皇甫清辞点了点头，“把药品给苏老师，然后你们先回去吧，雪天飞行注意安全。”
“是，辞爷。”
陆峥把药品递给苏砚，又对着皇甫清辞躬身行了个礼，才带着医护人员，重新上了直升机。直升机再次起飞，渐渐消失在了雪幕里。
操场上的孩子们，围在苏砚身边，叽叽喳喳地问：“苏老师，皇甫老师好厉害啊！竟然能叫来飞机！”“皇甫老师是不是超人啊？太厉害了！”
苏砚看着手里沉甸甸的药箱，又看着站在不远处的皇甫清辞，心里五味杂陈。他终于明白，他和皇甫清辞之间，隔着的，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他只是一个窝在大山里的支教老师，而她，是能随手调来直升机，一句话就能决定很多事的大人物。他们之间，就像山间的小溪和大海，永远都不可能走到一起。
心里刚刚生出的那点悸动，瞬间被他压了下去。他不能，也不该，对这样一个遥不可及的女人，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那天下午，苏砚带着药，挨家挨户地给村里的老人送了过去，老人们拿着药，都激动得热泪盈眶，一个劲地说着感谢的话，要亲自去学校给皇甫清辞磕头道谢，被苏砚拦住了。
等他忙完回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雪还在下，整个校园都被白雪覆盖，安静得只能听到风雪的声音。
他路过皇甫清辞的宿舍，看到窗户里亮着灯，她正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处理工作，眉头微微皱着，周身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和白天里陪着孩子们笑的温柔样子，判若两人。
苏砚站在雪地里，看了很久，最终还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自己的宿舍。
他知道，那是他永远都触碰不到的世界。
从那天起，苏砚对皇甫清辞，依旧礼貌，依旧尊重，却多了一丝刻意的距离感。
他不再主动约她去山里散步，不再跟她说起山里的趣事，不再给她做那些精致的饭菜，两人之间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生疏了很多。
皇甫清辞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变化。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就疏远了自己。她心里有些莫名的失落，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她习惯了掌控一切，可面对苏砚的疏远，她第一次觉得有些手足无措。
她想问问他，到底怎么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本来就不该对他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他现在主动拉开距离，或许，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两人之间，就这么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僵局里。明明每天都能见到，却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轻松和自在，只剩下客气和疏离。
直到一周后的一个深夜，山里突发了暴雪，气温骤降到了零下十几度。村里的一个老人，突发心梗，情况危急。村里的卫生所没有抢救设备，县里的救护车又因为大雪封路，根本上不来。
老陈急得团团转，只能跑去找苏砚。苏砚赶到老人家里的时候，老人已经快不行了，他立刻给老人做了心肺复苏，用上了随身带的急救药品，可老人的情况依旧很危急，必须尽快去县里的医院做手术，否则撑不了多久。
就在所有人都束手无策，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时候，皇甫清辞带着陆峥和随行的医生，赶了过来。
她只说了一句话：“陆峥，联系直升机，立刻起飞，送老人去县里的医院。”
十五分钟后，直升机再次降落在了村里的空地上。随行的医生立刻给老人做了急救处理，抬上了直升机。苏砚作为主治医生，也跟着一起上了飞机。
直升机起飞的时候，苏砚坐在机舱里，看着站在雪地里的皇甫清辞，她穿着黑色的大衣，站在漫天风雪里，身影单薄，却又无比坚定。
那一刻，他心里所有的顾虑和距离感，瞬间烟消云散了。
他之前总觉得，两人的世界天差地别，不该有什么牵扯。可他忘了，不管她是什么身份，有多少身家，她的本质，依旧是那个会温柔地给孩子们讲课，会真心实意地帮助山里的老人，内心柔软又善良的女人。
身份和地位，从来都不是衡量两个人能不能靠近的标准，心与心的距离，才是。
直升机在风雪里，稳稳地朝着县里的医院飞去。苏砚看着窗外的漫天风雪，心里终于做出了决定。
不管她是从大城市来的大人物，还是只是一个来山里散心的普通人，他都想跟着自己的心走。
他想靠近她，想了解她，想陪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