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苏砚从县里的医院回来了。
他是坐着村里的拖拉机回来的，左腿打着石膏，手里还拎着一个大大的帆布包，里面装着给孩子们带的糖果，还有给村里老人带的常用药。
孩子们看到他回来，一窝蜂地围了上去，叽叽喳喳地喊着“苏老师”，围着他问东问西，一个个抢着跟他说考试考得怎么样，说皇甫老师上课有多好玩。
苏砚笑着一个个回应孩子们，眉眼弯起来的时候，带着温柔的暖意，哪怕拄着拐杖，一条腿不能落地，也依旧站得稳稳的。
他先去了老陈的办公室，放下了给孩子们带的东西，又跟老陈问了这几天学校里的情况，最后才拿着教案，去了皇甫清辞临时用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开着，皇甫清辞正坐在窗边，给一个基础差的孩子辅导英语，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柔和了她平日里冷硬的轮廓，连带着周身的气场都变得温柔起来。
苏砚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打扰，就安安静静地等在那里，直到那个孩子听懂了，笑着跑了出去，他才轻轻敲了敲门。
皇甫清辞抬起头，看到门口拄着拐杖的苏砚，笑着站了起来：“苏老师回来了？伤恢复得怎么样？”
“好多了，医生说只要不剧烈运动，好好养着就没事了。”苏砚走进来，对着她深深鞠了一躬，“皇甫女士，这次真的太感谢您了，要不是您，我这腿说不定就废了，孩子们的考试也耽误了。”
“都说了，不用这么客气。”皇甫清辞给他搬了一把椅子，“快坐吧，你腿上还有伤，别站着。”
苏砚道了谢，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把手里的教案本递了过去，正是他临走前给皇甫清辞的那本。笔记本里，夹着一张他手写的感谢信，字迹清隽，字字句句都写得很认真，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真诚的谢意。
皇甫清辞看着那张感谢信，心里微微一动，抬眼看向他：“其实不用这么郑重，只是举手之劳。”
“对您来说是举手之劳，对我和孩子们来说，却是帮了天大的忙。”苏砚笑了笑，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之前跟您说的，想请您吃顿饭，不知道您晚上有没有时间？就在我宿舍里，我自己做，很快的，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
他的眼神很干净，带着真诚的期待，还有一丝怕被拒绝的紧张。
皇甫清辞看着他，笑着点了点头：“好啊，正好我也想尝尝，能让孩子们天天念叨的苏老师的手艺，到底有多好。”
苏砚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落进了星星一样，连忙说：“您放心，肯定不会让您失望的！那我晚上六点，做好了来叫您？”
“好。”
约定好之后，苏砚就拄着拐杖，开开心心地回了自己的宿舍。他的宿舍就在教学楼旁边的小平房里，只有一间屋子，外面搭了个小小的厨房，地方不大，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井井有条。
他回来的时候，就从村里的农户家里买了一只土鸡，还有新鲜的菌子和青菜，都是山里最新鲜的食材。下午没课的时候，他就拄着拐杖，在小小的厨房里忙前忙后，炖鸡汤，炒菌子，蒸鸡蛋，还做了一个山里的特色小吃，忙得不亦乐乎。
老陈路过他宿舍门口，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笑着打趣：“小苏，你这可是把压箱底的手艺都拿出来了啊？”
苏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皇甫女士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总得好好谢谢人家。”
老陈看着他眼里的笑意，心里跟明镜似的，却也没点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傍晚六点，山里的天刚擦黑，苏砚就拄着拐杖，来办公室叫皇甫清辞了。他的脸上带着笑意，额角还有一点薄汗，显然是刚忙完。
“皇甫女士，饭做好了，您要是忙完了，就可以过去了。”
“好，走吧。”皇甫清辞放下手里的文件，跟着他往宿舍走。
苏砚的宿舍很小，却收拾得格外干净。墙上贴着孩子们画的画，桌子上摆着厚厚的医学书和教辅资料，小小的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还冒着热气，香气扑鼻。
山里的条件简陋，可这一桌菜，却做得格外精致。炖得软烂的土鸡，鲜美的炒菌子，嫩滑的水蒸蛋，还有清清爽爽的炒青菜，都是最朴素的山野味道，却看得出来，用了十足的心思。
“山里条件不好，没什么好东西，您别嫌弃。”苏砚给她拉开椅子，又给她盛了一碗鸡汤，小心翼翼地放在她面前，“快尝尝，看看合不合胃口。”
皇甫清辞拿起勺子，喝了一口鸡汤。鸡汤炖得很鲜，带着菌子的清香，一点都不油腻，暖乎乎的汤汁滑进胃里，整个人都觉得暖和起来。
“很好喝。”她真心实意地夸赞道，“比我在很多星级酒店里喝的鸡汤都好喝。”
苏砚听到她的夸赞，耳朵都红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您喜欢就好，多喝点。”
这顿饭，吃得格外安静，却一点都不尴尬。
两人没有聊什么高深的话题，也没有打探彼此的过往，只是聊着山里的孩子，聊着村里的风土人情，聊着山里的四季风光。苏砚跟她说，春天的时候，漫山遍野都是杜鹃花，夏天可以去山涧里摸鱼，秋天可以捡菌子、打核桃，冬天山里会下大雪，整个世界都是白的，孩子们会在操场上堆雪人。
他说话的时候，眼里带着光，语气里满是对这片大山的热爱。哪怕这里条件艰苦，交通闭塞，他也依旧能在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快乐和价值。
皇甫清辞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看着他眼里的光，心里某个冰封的角落，又融化了几分。
她见过太多人，对着她滔滔不绝地炫耀自己的财富、地位和人脉，可从来没有人，跟她这样安安静静地说着山里的四季，说着孩子们的笑脸，说着最朴素、最纯粹的生活。
吃完饭，皇甫清辞要帮忙收拾碗筷，却被苏砚拦住了。
“您是客人，哪能让您动手。”他笑着说，拄着拐杖，麻利地收拾着碗筷，“您坐着歇会儿就好，我很快就收拾完了。”
皇甫清辞没有再坚持，就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在小小的厨房里忙碌的背影。他的左腿打着石膏，行动不太方便，却依旧动作利落，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水渍。
等他收拾完，天已经彻底黑了，山里的夜格外安静，只有虫鸣和风声。皇甫清辞起身告辞，苏砚拄着拐杖，坚持要送她回学校安排的宿舍。
两人走在校园的小路上，月光洒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路无话，却一点都不觉得尴尬。
到了宿舍门口，皇甫清辞停下脚步，对着苏砚说：“送到这里就好，你腿上还有伤，快回去吧。谢谢你的晚饭，很好吃。”
“您喜欢就好。”苏砚笑了笑，看着她，认真地说，“皇甫女士，您要是在山里待着无聊，想出去走走的话，我可以给您当向导，我对这附近的山都熟。”
“好啊。”皇甫清辞笑着点了点头，“那以后就麻烦苏老师了。”
“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苏砚连忙说，耳朵又红了。
皇甫清辞跟他道了晚安，走进了宿舍。关上门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渐渐远去的拐杖声，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了一抹笑意。
她活了三十四年，前十年困在婚姻的牢笼里，后六年活在无尽的算计和杀伐里，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松弛和安心。
没有算计，没有利用，没有目的，只有最朴素的真诚和尊重，像山间的晚风，温柔地拂过她满身的伤痕。
她知道，自己心里的那道高墙，已经开始松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