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怀念那一树的洋槐花。
晨曦里,雀鸟吵闹,高大的洋槐树上,挂着串串白雪,散发着浓烈的芳香。那香味霸道的占据着整个山村的每条小巷,每个角落,每个家庭。
我无数次的怀念那个种满了槐树的小院,碎石堆叠的院墙,青石搭建的房子,满是泥土的院子里,几棵槐树,弯曲着身子,缓慢生长。粗糙的树干,裂开了一条条缝隙,如同岁月的刻刀,在奶奶脸上刻下的皱纹。椭圆的叶片,清脆可爱,嚼在嘴里没有其他树叶的粗涩感,也没有一些草叶的苦味,甚至带着一些些树木的清香味。
最让人怀念的肯定是盛开的槐花。香甜的槐花绽放在村庄的每个角落里,洁白如雪,晶莹似玉,浓烈如酒,芳香似水,一口槐花,一口清甜,一抹芳香,几许回忆。
养蜂人觅着芳香,在树林中扎营。蜂箱里的蜜蜂迅速占领了树端的槐花。它们东奔西跑,与孩子们争抢着春天的甜蜜。带着槐花的洋槐蜜让年幼的我一度以为,蜂蜜就应该是这个味道,花香浓烈,甜蜜清爽。
奶奶的厨房里,蒸笼蒸着槐花,锅里炒着槐花,孩子们的呱哒里也同样夹着槐花。奶奶没有上过学,不懂什么大道理,只是用心在守护着自己的家。爷爷去的早,奶奶一个人拉扯大了四个儿子两个姑娘,在村里提起三奶奶,没有一个不竖大拇指。
奶奶烙的的槐花呱哒金黄酥脆,还带着鸡蛋的香味。奶奶很少讲过去的事,总是笑着把最好的盛到我碗里。只有偶尔看电视,看到打仗的场面,会说说她经历过的战争:老寨山上机枪哒哒的响个不停,解放军的队伍冒着枪林弹雨冲锋,哪里有小鬼子的碉堡,哪里有牺牲的战士……说着说着就要流泪。
记得在某个春天的下午,我放学回家。看到奶奶在自己的小房间里招待客人。没有叫任何人去陪客,更是拒绝了儿媳妇们的帮忙,自己一个人收拾了一小桌子的饭菜,跟一个陌生的老太太,两个人静静地吃了一下午。过了很久我问母亲,那老人是谁,母亲红着眼告诉我:那是跟你奶奶一起去要过饭的姐妹。
那时候年纪小,不懂得这句话的重量。只是一心盼着春天,吃奶奶烙的洋槐花呱哒。
后来老院子翻修,奶奶被迫先搬到了大伯家在集市边的小院里。我以为奶奶只是暂时搬出去,却不想这一搬就再也没有搬回来。穷了一辈子的奶奶,不舍的住那座新房子,就一直独自住在那个小院里。
后来奶奶走了,走的还算平静,没受什么罪。说是下午洗脸,一不小心摔了一跤。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奶奶躺在病床上,似乎在等待什么,我握着她的手,惊慌失措不知道该做什么。
半夜,奶奶就走了。
在奶奶的葬礼上,密密麻麻站满了穿着孝服带着孝帽的人。最前面,是父辈,他们的帽子上穿着一串棉球;接下来是我们,帽子上缝个蓝色的布条;身后是侄子们,帽子上有个红布条;在后面是一群小孩子,帽子上缝了一朵小红花……
密密麻麻的人,又在灰褐色的水泥路上,如同槐树上一串串的洋槐花,在阳光下刺眼。
奶奶走后,我再也没有吃过洋槐花,似乎随着奶奶的离去,整个村的洋槐都消失了。那样浓烈的槐花香,我只能在回忆里一遍一遍的回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