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柴景行把十二只锦盒摆在八仙桌上,打电话请所有人来。
林启辰第一个到。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但眼底有血丝。他昨晚在博物馆待到凌晨两点,重新布置了展柜的灯光。
“这是你的。”柴景行把一只锦盒推过去。
林启辰打开盒子,取出杯子,对着窗外的光看。釉面里的开片像一张极细的网,阳光从网眼里漏过去,在杯壁上投下淡淡的光斑。他没有说话,把杯子放回锦盒,扣好盖子,抱在怀里。那姿势不像抱着一个器物,更像抱着一个孩子。
周鹤鸣来得慢。老人膝盖疼,走几步歇一下,进院子的时候额头上有汗。柴景行把凳子搬到门口,扶他坐下,把锦盒放在他膝盖上。
“周叔,您的。”
老人打开盒子,看了一眼,没有拿出来。他把盖子合上,手指在盒面上敲了敲。“你爸要是还在,今天该他分这个杯子。”
“他分的。”柴景行说,“这些杯子,每一只都是照他的配方烧的。他不在窑上,但配方在。”
周鹤鸣低下头,沉默了很久。院子里很安静,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风一吹,影子就碎了。
宋晚棠端着一个木盘从工坊出来,盘子里放着她那只杯子。杯子已经走完了金——不是裂痕上的金,是她自己画上去的那簇火。火从杯口烧到杯腹,八簇,加上杯底那一簇,一共九簇。金粉在晨光里闪闪发亮,像刚点着的灯。
她把木盘放在八仙桌上,退后一步。
“我画完了。放博物馆吧。”
柴景行看着那只杯子。釉面上的天青色和金火叠在一起,像雨后的天空烧起了晚霞。“不放在你工坊里?”
“工坊是修东西的地方。这件东西不用修,该让人看。”
林启辰站起来,把自己的杯子也放回桌上。“我的也放博物馆。”
周鹤鸣跟着站起来,把锦盒放在桌上。“我那个,也放。我一个老头子,留着它干什么。让年轻人看。”
三只杯子并排摆在桌上。柴景行看着它们,又看了看还剩下的那些锦盒。九只,留给柴家九代人的。他拿起一只,装进自己的背包。
“这些我留着。”他说,“不是藏,是等。等第九代来了,交给他。”
陆远舟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只自己选的杯子——第一炉烧的,不是这一炉。杯底没有金火,但釉色纯正,开片均匀。他把杯子举到眼前,转了半圈。
“柴老师,第九代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也许明天,也许十年后,也许我不在了才来。”柴景行看着陆远舟,“但只要窑还在烧,人就会来。火等人,人等火。谁也急不了谁。”
正午的阳光照在八仙桌上,那些杯子在光里静默着。釉面上的天青色随着光线的变化缓缓流动,像一片永远不会停歇的潮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