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申明,本文系原创首发文则自负
选择同衾,死则同穴,是我对爱人说的最后一句情话。看着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丈夫,我的心碎了。如同这冰封的大地一样,一片荒凉……。
我的爱人,我的王,这个用生命守护了我半生的男人叫阿尔法,是怕亚丁狼群至高无上的统治者,每年的这个时间,阿尔法都会带着狼群进山狩猎。然而,就在刚才,你保护狼群辛苦得来食物,他在战斗中被棕熊一掌拍断了脊柱,赤红的血液在身下蔓延开来,每一滴都在宣告着我世界的崩塌。他在地上痛苦的挣扎着,我无助的看向一旁的狼群。然而,他们非但不给予帮助,还堂而皇之的在我面前推选出了下一个新的狼王。狼群俯首臣服于新的力量与秩序,可那臣服里没有我,我无法低头。我的忠诚,我的爱,早在月光下的私语中,在依偎的温暖里,就以权术献给了他。一遍遍舔拭着爱人逐渐冰冷的身体 ,仿佛只要这样就将消散的体温换回。那无声的制止宣告着一切皆是徒劳。
雪原隆起温存的弧度,暖光熔铸着两道交叠的脊背,当最后一道霞光沉入雪线时,我听见群山响起了沉重的丧钟。我将他拖进树林深处,远离棕熊可能折返的危险。风雪漫过山脊,如同裹尸的素炼沉沉覆盖下来。我蜷缩着紧紧依偎在他那不再起伏的脊背上,这曾托起我整个生命的弧度,如今已凹陷成冰谷。日升日落,寒霜凝结又融化,时间在我僵硬的意识里模糊成一片苍白。我不再技术,也无需技术,我的存在只余下这片冻土,这句骸骨,这场无休止的风雪。我将守在这里,直到我的气息也消散在这片我们共同守护过的土地上。
在狼的世界里,一旦认定对方,便是至死不渝的追随,让风雪将我们共同掩埋,化作这山脊的一部分。或许,这是另一种永恒吧。不知过了多久,一种奇异的搏动在腹中震颤,不同于饥饿的绞痛,他带着一种顽强的生命力。我怀孕了,这突如其来的生命像冰原上骤然迸发的火星,点燃了我几近熄灭的意志。原来,死亡并非成就永恒的唯一方式,血脉的延续才是不灭的回响,但新王的獠牙绝不会容忍旧主的血脉在领地边缘喘息,是时候说再见了。我最后一次深深凝望着他,想像将他的轮廓刻入灵魂深处。喉间的哀嚎早已翻涌但也只能生生咽下。原来,失去王的狼后连悲鸣都是逾矩的。
原谅我,我的爱人,原谅我此刻的离去,原谅我这苟活的背弃。
天穹尽头,落日熔金,粉紫色的光晕自天边漫开,在这片被浪漫浸染的残酷画上,我拖着灌了铅的四肢,向着落日沉沦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踏碎一片紫色的幻梦;每一步都离他冰冷的骸骨更远一步。雪原温柔的拥抱着我的足迹,也拥抱着一个妻子无处安放的思念。山背收留了她的王 ,而我将带着他的骨血,他的姓氏,他的意志,走向风雪肆虐的地方。不是为了臣服于新的秩序,而是为了在死亡的冻土之上开辟一条新的路径。
前路茫茫,每一步都是未知的凶险。为了避开其他狼群我只能沿着陡峭的山脊前行。腹中是未来,背后是深渊,肋骨之下是那团小小的火种,是我唯一的航标。从最初的白云石山脉提洛尔山脉,短短的几天时间,我翻过了数十座雪山。但这里显然不是养育幼崽的理想之地,我还需继续我的征程。留给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我必须加快步伐,赶在他们出生前找到一处安生之处。
路途是苦役,风雪是鞭子。我逼迫自己每日行进60公里,从提洛尔山脉的齐勒河谷出发,由东向西穿过奥地利,然后再从格劳宾登州一直走到蒙特罗沙峰。在短短两周时间内,我的足迹遍布了整个阿尔卑斯山脉。零下30度的寒风没能凝滞我的脚步,致命的雪崩亦未能否吞噬我的生命,在艰难行走了1100公里后,我最终站在了欧洲最高峰,勃朗峰的近前。我的孩子们尚未睁眼时便已踏过千山风雪,现在是时候铺就一方暖床,让群山见证这场新生了。我沿着勃朗峰陡峭的山脊向下走去,阳光第一次有了触感,在这片曾被死亡统治的土地上,生命正以最卑微最壮烈的方式宣告着严冬的终结和新生的主权。我怀揣着对新生的期盼,浓密的松脂气息漫过鼻尖,带着一种近乎故土的亲切,让我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在几颗倾倒的树干下面我幸运的寻得一个浅坑作为生产的巢穴。数日后,夜空被惊雷劈开,暴雨如银剑般倾泻而下,就在这天地震颤的时刻,八团湿漉漉的小生命降临了。他们拱动着,细微的呜咽里透着惊人的顽强,像八缕微弱的阳光,正一点点花开我心中的寒冰。然而,命运再次露出残酷的獠牙,两只幼崽在寒夜中永远闭上了眼睛。腐尸的气味会招来其他捕食者,为了保护剩下的孩子我别无选择含泪吞下了他们的躯体。巨大的悲痛和生产的消耗几乎将我掏空。若在以前,这个时候阿尔法会变着花样为我衔来各种鲜美的食物。可如今,一切重担却只能由这副虚弱的躯体独自扛起。饥饿像烧红的烙铁在胃里翻滚,但是为了照看孩子我只能取食洞口的草根和蚯螂果腹。可即便小心再小心危险还是找上了门,一只猞猁悄然而至,它琥珀色的瞳孔果闪烁着狩猎的寒光。我拖着颤抖的身躯挡在洞口,每一寸肌肉都在低吼中绷紧,若他敢向前一步我必以残存之命与之抵死相搏。但仅对峙了几秒猞猁竟然主动离开了。原来在不远的树洞里,他同样有了三只嗷嗷待哺的幼崽,不攻击一个为幼崽坚守的母亲或许这就是我们同为人母的底线。
时间在莺飞草长间流逝,转眼间已是两个月后。虽然饥肠辘辘的日子依旧,但好在6只狼崽都安然无恙的度过了一段平静的时光。现在,是时候带他们解锁新的技能、探寻新的世界了。
…………
后来,我带着孩子们一路南下,最终抵达马尔康都保护区。全程1300公里, 我以肋骨为舟,载着未尽的爱横渡深渊。现在六个孩子,一个不少依偎在我身边。我仰起头对着初升的太阳深深吸了一口气,那饱含生命气息的空气涌入胸腔。 然后,一声嘹亮悠长不再有丝毫阴霾的嚎叫从我喉咙深处迸裂而出。这声嚎叫是利剑劈开了黎明的寂静,携带着风雪的记忆跋涉在尘埃以及一种崭新强悍的生命力在群山激荡回响。六只幼崽受到感应,他们笨拙的扬起小小的头颅,发出稚嫩却充满野性的呜咽,汇入我的长嚎。这出生的和鸣是献给旧王的安魂曲,更是宣告新生的战吼。这茫茫山林,从此便是我们血脉深耕的疆土。夕阳把云染成粉紫色时我好像又看见他了,就在那片阿尔卑斯的云山林深处,他驻足回望,我羞涩回首,我们并肩奔跑在初春的雪原,我调皮的用脑袋蹭着他的鼻尖,他无奈的别过头,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温柔的宠溺,我们就那样慢慢走着,爪印叠着爪印走向没有风雪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