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瘫坐在冰凉的金砖上,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成了细碎的金砂,指尖发麻,连挪动一根手指都变得无比艰难。手臂上的金色纹路还在疯狂蔓延,像是有生命的金线,顺着血管钻进皮肉,贴着骨头疯狂生长,痒意里掺着钻心的刺痛,却怎么抓都抓不到根源。
窗外的撞击声还在持续,咚——咚——,沉闷又厚重,每一下都震得整间黄金屋子微微发颤,墙上镶嵌的宝石簌簌掉落,滚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清脆却诡异的声响。我死死盯着那道越来越宽的裂痕,红色的光像血一样渗进来,染得满室金黄都蒙上一层妖异的猩红。
那些黄金怪物还在撞,可我突然发现了一件更恐怖的事——它们撞的根本不是我这一层。
声音来自楼下,来自塔楼深处,节奏整齐,像是某种仪式,又像是在……唤醒什么。
我猛地转头看向身后。
三百平米的黄金房间里,所有高档摆件不知何时开始微微晃动,黄金书桌上的钢笔自己缓缓立起,笔尖对着空气,一笔一划刻出我手臂上一模一样的纹路。黄金衣柜的门悄无声息地敞开,里面没有衣服,只有满满一柜泛着冷光的人皮金箔,薄如蝉翼,轻轻飘动,上面印满了和我身上、怪物头上、大门上完全一致的黑色花纹。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不是牢笼,这是工坊。
我挣扎着爬起来,腿软得几乎站不住,目光死死锁在房间正中央那座我之前完全忽略的黄金雕像上。雕像与人等高,通体纯金,面容模糊,双手合十,掌心凹陷,像是在托着什么东西。而此刻,雕像的双眼,正缓缓睁开——那是一双和我一模一样的眼睛。
我吓得连连后退,后背再次撞上墙壁,这一撞,竟让墙面轻轻凹陷了一块。
我伸手摸索,指尖触到的不再是坚硬的黄金,而是一种温热、柔软、带着脉搏跳动的触感。
我疯了一样扒开表面薄薄的金层,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下面根本不是砖石,是肉。
带着体温、有血管凸起、缓缓收缩的皮肉。
这间三百平米的黄金房间,根本不是建造出来的,它是活的。是某种巨大生物的躯体表层,被镀上了一层黄金,伪装成奢华无比的密室,将我困在其中。
窗外的撞击声突然停了。
死一般的寂静。
下一秒,一阵低沉、古老、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呼吸声,填满了整个空间。不是我的呼吸,不是怪物的呼吸,是这整栋黄金塔楼、整片黄金世界的呼吸。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金色纹路已经爬满了手掌,皮肤开始变得僵硬、发亮,一点点蜕变成金箔的质感。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血肉正在被某种力量抽离,顺着纹路流向墙壁,流向这座活的黄金巨兽。
就在这时,黄金大门的把手,轻轻转动了一下。
吱呀——
门没有被外面的怪物撞开,而是从……里面,被推开了一条缝。
缝隙里,没有金色的光,没有红色的雾,只有一片浓稠到化不开的漆黑。一只手从黑暗里伸了出来,那只手苍白、纤细,指甲缝里嵌着金粉,手背上,同样爬满了致命的金色纹路。
一个极轻、极冷、又无比熟悉的声音,从门后飘了进来,像一根冰针,扎进我的耳朵:
“你终于醒了。”
“别害怕,我们都是这具黄金躯壳里,跳动的心脏。”
我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彻底冻结。
因为我听出来了——
那是我自己的声音。
门外的黑暗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而我身上的金色纹路,已经爬上了脖颈,遮住了嘴唇,我想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嘴巴,慢慢变成一道闭合的、刻满黑纹的金线。
房间中央的黄金雕像,彻底活了过来。
它缓缓抬起头,露出了一张和我完全相同的脸,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轻声道:
“欢迎回家,下一层黄金。”
窗外,那些黄金怪物齐齐低下头,对着窗户的方向,恭敬地跪拜。
而我脚下的金砖,开始融化,变成温热的金色液体,一点点包裹我的脚踝,将我彻底钉死在这座活的坟墓里。我终于明白,我不是第一个被困在这里的人,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这无尽的黄金世界,是由无数个“我”一层层铸造而成的。
贪婪,是唯一的铸料。
而现在,轮到我,成为新的墙壁,新的房间,新的牢笼,等待下一个被黄金诱惑的灵魂,推门而入。
黑暗里的脚步声,已经走到了我的身后。
一股冰冷的气息,轻轻拂过我的耳畔。
“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