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荔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语出儒学大师马一浮《旷怡亭口占》。说起这两句诗，让我想起去年春天在公园里，看见一位白发教授蹲在草丛里观察一丛小小蒲公英的场景——那种反差感特别动人。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这两句诗如清泉般滑过人心，一瞥之下便觉气象万千：即便是经历世事沉浮、阅尽人间沧桑，当俯下身子看到草木生发，春风又绿，依然能够生出喜爱和感动之情。“乾坤”与“草木”，这是宏观与微观的对比。“大”与“青”，一个是理性的，一个是感性的。十个字，集结了时间、空间、困境、情绪、想象、比喻等多种元素，同时浑然一体。那识得天地辽阔的宏大境界中，竟仍蕴着对微末草木的眷眷柔情。此情此感，岂是凡俗心肠所能轻易具备？它实则是真正大境界所自然流淌的，一种深沉而辽阔的仁爱之情。
什么是“识乾坤大”的境界？昔人曾言：“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能够俯仰天地之大，需要人如登山一般，用脚踏实地的步履丈量山河，以深邃的思考穿透层层迷雾，方能真正抵达。识得天地乾坤之浩瀚，乃是眼界层层打开后生命格局的渐次辽阔。
想起梁启超在《李鸿章传》中曾感慨“天下惟庸人无咎无誉，誉满天下未必不为乡愿，谤满天下未必不为伟人。”人世间只有默默无闻的人才不会受到众人的指点评判，真正行大事者要不是被人毁损至极要不就是赞誉至极，总是呈现着极端的两极。李鸿章作为晚清最关键的人物之一，他把握着中国的前进走向，关于他的评价当然是后人茶余饭后和学界争鸣的谈资。也正是因为其影响力之大，涉及事务之复杂，其咎誉之多是同时期的名人所不能及的。而梁启超对李鸿章的定调用了近世史之笔力，在众口汹汹的浮名喧嚣里，梁公以自身独立认知穿透层层表象的迷雾，为李鸿章作传治史，不罔史实、持论公允、褒贬有据，从外交、军事、洋务等角度概括评点李鸿章的一生。每读《李鸿章传》这部广为赞誉的传记，我都会感叹真正识得乾坤者，恰如古人所云“不畏浮云遮望眼”。真正的“知”需要穿透认知泡沫，那是何等的学贯中西、经纬华夏、力排众议、壁立千仞，对世界之状的观察犀利透彻，以“大历史”的观看视角与思维方式，提出独立的学术创见，这般登高望远、仰观俯察的史识和人格，才称得上“识乾坤大”的境界。
然而最可贵的，是那“识尽乾坤”之后仍存的“怜草木”之心。这柔情不是未经世事的懵懂天真，亦非居高临下施舍的慈悲，乃是阅遍人世沧桑后，对一切生命发自灵魂深处的那份平等尊重与细微体察。这是一种明心见性、大彻大悟的境界。当人真能识透宇宙的宏伟秩序与无边辽阔，反而愈发明了每一微小存在的珍贵与必然。于是对“草木”的怜惜，便升华为对天地间一切生灵的珍视与护佑。细思之下，“识乾坤”与“怜草木”的融合，正是人心所能达到的至为高远而又平实的境界。在俯仰宇宙、洞明万物之后，心灵却不被苍茫浩荡所慑，反如月光倾泻，温润无声地照拂着大地上每一处卑微角落。
当然，所怜之“草木”，不一定只是卑微细民，有可能也是历史风云人物幽暗的那一面。“犹怜草木青”，所怜者何？怜悯人都生来可悲，人有各样的短板问题。在知道乾坤之大、山河之远的同时，意识到草木命运之脆弱，之不由人，之容易随风摇摆，之矮小无力，以及，之广大，之茂盛，之生生不息。这是一种慈悲心，一种共情别人的能力，一种对人不是简单评判而是体察洞微、知人论世的能力。
比如回到上面所说的《李鸿章传》，梁启超坦白地说到：“吾敬李鸿章之才，吾惜李鸿章之识，吾悲李鸿章之遇。”“敬”字，体现了梁启超作传治史的客观冷静，不偏不倚。虽然两人政见相左，但梁启超没有掩盖以李鸿章为代表的清朝开明官僚对中国近代化做出的巨大贡献。然而“惜”字，又体现了梁启超对李鸿章的责备与痛惜。梁公在书中痛批李鸿章“不学无术”，称他“不适国民之原理，不通世界之大势，不知政治之本原……”只知道缝缝补补，不从根本入手；学西方也只学皮毛，不谙其中道理，因其见识浅陋，贻误了中国发展之机。“悲”字，则更多是一种无奈悲凉之感。“凡人生于社会之中，每为其社会数千年之思想俗义理所困，而不能自拔。”梁启超将李鸿章的保守归为社会环境的影响，是义理仁义的说教和陈陈相因的陈规旧限制了他的视野，每个历史中人皆有自己无法跳脱的历史局限性。梁启超认为，马关之祸、辛丑之难坚决不能归于李一人，不能让他为那些蝇营狗苟、碌碌无为的官员背锅。假如让其他那些大臣走上谈判桌，和西方列强讨价还价，大概率也不会比李鸿章做得好。彼时的中国，在英国特使马嘎尔尼眼中是“中华帝国就是一艘破败、疯狂的战船”，之所以能维持，只是“侥幸出了几位高明的船长，最终会分崩离析、朝不保夕”。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李代表清政府被迫签订各种不公条约，意在为一个没落的朝代赢回时间，但他被非落井下石即锦上添花的乌合之众们唾骂不已，这实属李之悲凉。
梁公对于李鸿章，做到了“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对于这样一个众说纷纭的曾经敌手，明白其所处世界历史之庞大与复杂，对其一生的功过成败，又有着至深至切的懂得与悲悯。这才是智慧与慈悲在灵魂深处达到的圆融境界。一个人经历了权力、爱恨情仇、七情六欲，见证过人性的光明面和阴暗面，明白了生活的真相，生活态度依旧不卑不亢，为人处世，知人论世，能够做到理解、包容、谦虚、善良、温和，心胸宽广、心中有爱、眼里有光........这是多么不容易的境界。仰观宇宙之大，为天地立心，但同时，也为生民立命，苦众生之苦，哀众生之哀。
今晚之所以想到“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是因为看到了卡西尼—惠更斯号探测器在14亿公里外传回到的一张照片，当时卡西尼号探测器透过土星环拍摄到地球。从传回的画面中，可以看到地球就像一颗悬浮在阳光中的微尘，在土星环的夹缝中显得熠熠生辉。就是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亮点，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然而你认识的每一个人，你听说过的每一个人，曾经有过的每一个人，全都在这个小亮点上面度过他们的一生。苍茫宇宙中悬浮的这粒“暗淡蓝点”，正是我们所有生命的唯一家园——这里每天都上演着新生与毁灭，壮丽与平庸，热烈与宁静。想想所有那些帝王将相杀戮得血流成河，他们的辉煌与胜利，曾让他们成为光点上一个部分的转眼即逝的主宰，可是，地球家园那一片片“草木之青”，才是宇宙浩瀚黑暗里最珍贵的一点生机。
识得天地之大，愈应珍惜足下之青。当人真正悟透宇宙宏阔的无限之后，我们俯首所见的草木青青，便不止是绿意，而成了对生命本身虔诚的凝视与守护。宇宙间最可贵的柔情，正是那穿越了无垠星河之后，仍能为一株新芽俯下的身影——那俯身里，盛着整个乾坤的仁心。“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应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领会吧？而对我来说，“乾坤”与“草木”的对照，本身就构成绝妙的哲学命题。唯愿识尽天高地迥，乃觉草木皆有光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