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把车停在田埂边时，后视镜里的向日葵正漫过天际线。八月的风卷着花粉扑在车窗上，像谁撒了把碎金，她对着镜子抹了点口红，豆沙色在阳光下透着暖调，忽然想起三年前林晚在宿舍里抢她这支口红的模样——那时她们挤在六人间的下铺，用手机闪光灯当补光灯，拍了张糊得看不清脸的合照。
“磨蹭什么呢！”林晚的声音从车外钻进来，带着点喘。苏晴推开车门，看见她正踮脚扯被风吹到头顶的草帽，鹅黄色连衣裙下摆沾了片草叶，倒像是从向日葵丛里刚摘出来的。
“你这裙子……”苏晴忍不住笑，“跟花海撞衫了啊。”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林晚得意地转了个圈，裙摆旋成朵小太阳，“我妈说我穿这个像颗会跑的向日葵籽，你看我特意配的小白鞋，是不是青春无敌？”
苏晴低头看自己的牛仔背带裤，忽然觉得有点太素净了。但林晚已经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往花海走，帆布鞋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沙沙”的轻响，空气里全是向日葵的甜香，浓得像化不开的蜂蜜。
这片花海是林晚刷短视频刷到的。上周三晚上，苏晴刚加完班，手机震个不停，点开全是林晚发来的九宫格——夕阳下的向日葵田，穿白裙子的姑娘站在花海里笑，远处的风车慢悠悠转着。“下周休年假，去不去？”林晚的消息紧跟着跳出来，后面跟了一串星星眼表情。
苏晴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敲字：“你不用陪你家那位？”
“他出差！”林晚回得飞快，“再说了，姐妹约会，男人退散。”
其实苏晴知道，林晚是特意腾时间的。她结婚那天，林晚作为伴娘，抱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以后不能像以前那样，大半夜还能溜出去吃烧烤了。苏晴拍着她的背笑，说又不是生离死别，可转头看林晚被眼泪糊花的眼线，自己也红了眼眶。
“往这边走，那边有个小坡，拍照显高。”林晚像只快活的小鹿，在前面带路。她的草帽被风吹跑过三次，每次都要苏晴追着去捡，两人笑作一团，惊得花丛里的蜜蜂嗡嗡乱飞。
苏晴举着手机，镜头里的林晚正歪着头跟一朵比她还高的向日葵对视。阳光穿过花瓣，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忽然“呀”了一声，指着自己的脸颊：“有花粉！”
“别动。”苏晴走过去，伸手替她拂掉。指尖碰到她温热的皮肤，忽然想起大学时林晚长水痘，她也是这样，每天帮她涂药膏，林晚总龇牙咧嘴地喊疼，却在她转身时偷偷往她书包里塞巧克力。
“拍好了吗？”林晚眨眨眼，睫毛上还沾着点金色的粉末。
苏晴把手机递过去，照片里的林晚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身后的向日葵像一片金色的海浪。“好看。”她由衷地说。
“那是，也不看是谁。”林晚嘴上得意，手指却飞快地把照片设成了壁纸，“该你了，站那边去，我给你拍个文艺片女主角的感觉。”
苏晴有些不好意思地拢了拢头发。她其实不太喜欢拍照，总觉得镜头里的自己显得僵硬。但林晚不依不饶，一会儿让她仰头看天，一会儿让她低头闻花，嘴里还念念有词：“对，就这样，自然点……哎别动，风来了！”
风吹得向日葵叶子哗啦作响，苏晴的发丝贴在脸颊上，她忍不住笑起来，刚好被林晚抓拍下来。“你看你看，这张绝了！”林晚把手机怼到她面前，“你笑起来眼睛里有光，比那些女明星好看多了。”
苏晴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她想起高中时，林晚也是这样，总在她自卑的时候夸她。那时她们同桌，她因为个子矮总被男生嘲笑，林晚就每天帮她在课桌里藏一颗糖，说：“浓缩的都是精华，你看你眼睛多大。”
“走，去那边的风车底下。”林晚拉着她往前走，忽然脚步一顿，从包里掏出个东西，“给你的。”
是支口红，跟苏晴现在涂的这支一模一样，连外壳的划痕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上周去逛街，看见柜台还有这个色号，就给你买了。”林晚挠挠头，“你结婚那天弄丢的那支，我知道你一直惦记着。”
苏晴捏着那支口红，忽然说不出话来。她结婚那天忙得晕头转向，后来发现口红不见了，翻遍了化妆包也没找到，只当是落在了酒店。原来林晚一直记着。
“哭什么呀。”林晚慌了手脚，掏出手帕给她擦眼泪，“多大点事儿，你再哭妆花了，待会儿拍出来不好看了。”
苏晴被她逗笑了，吸吸鼻子：“才没哭，是花粉呛的。”
“对对对，花粉呛的。”林晚顺着她的话说，自己却红了眼眶，“以前总觉得毕业遥遥无期，谁知道现在见一面都要等半年。”
她们坐在风车下的长椅上，看着远处的向日葵在风中摇曳。林晚开始讲她婚后的趣事，说她老公做饭总把糖当盐放，说他们上周去看电影，他居然在恐怖片里睡着了。苏晴听着听着，忽然觉得那些琐碎的日常里，藏着安稳的幸福。
“你呢？”林晚问她，“工作还那么忙吗？上次跟你视频，你眼底的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
“还好，最近不怎么加班了。”苏晴说，“我跟他商量好了，周末不看工作消息，就去公园散步，或者在家做饭。”
“那就好。”林晚点点头，忽然神秘兮兮地凑近，“说真的，你俩打算什么时候要宝宝？我都想好当干妈了。”
苏晴的脸微微发烫：“还早呢，我们想再享受两年二人世界。”
“也行。”林晚拍拍她的手，“不过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说，别自己扛着。你这人就是这样，报喜不报忧。”
太阳慢慢爬到头顶，向日葵把影子拉得很短。她们拿出带来的三明治，就着矿泉水慢慢吃。面包上的火腿片是林晚早上特意煎的，苏晴咬了一口，还是熟悉的味道——大学时林晚总在宿舍的小电锅里给她煎火腿，每次都被宿管阿姨抓包，两人就抱着锅跑，笑得差点岔气。
“再拍几张合照吧。”林晚提议。
她们站在花海中央，苏晴搂着林晚的腰，林晚的头靠在她肩上。手机架在三脚架上，倒计时的“滴滴”声在风里散开。“笑一个。”苏晴说。
“哈哈哈。”林晚笑得夸张，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苏晴也跟着笑起来，笑声被风吹向远方，惊起几只停在花盘上的蝴蝶。
拍累了，她们就躺在花丛边的草地上。天空蓝得像块透明的玻璃，云朵慢悠悠地飘着。林晚忽然哼起了高中时的班歌，调子有些跑，却让苏晴想起了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她们坐在教室后排，偷偷用耳机分着听歌，班主任的粉笔头砸过来，两人吓得赶紧坐直。
“时间过得真快啊。”苏晴轻声说。
“不快啊。”林晚转过头，阳光在她睫毛上跳跃，“你看，我们不是还在一起晒太阳吗？”
苏晴忽然觉得，那些被时间偷走的日子，其实都藏在这些瞬间里。藏在林晚递过来的口红里，藏在她抓拍的照片里，藏在这漫山遍野的向日葵花海里。
夕阳西下时，她们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林晚忽然指着远处的天空：“你看，晚霞！”
橘红色的晚霞铺满了天空，向日葵田被染成了金色。苏晴拿出手机，拍下了这最后一张照片。照片里，两个女孩的背影依偎在一起，向着那片金色的海洋，也向着那些永远不会褪色的时光。
“下次什么时候再约？”林晚问。
“等这片向日葵谢了，我们就去看银杏。”苏晴笑着说。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风穿过花海，带着她们的约定，飘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