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之难,在于把网状的思考,用树状结构体现在线性展开的语句里。——<美>史蒂芬·平克
上一章我们讲了枢纽性人物的创新。他们的创新作用是向外的:替读者登山一望,披沙拣金,从此天下有福。
这一章我们来看另一种创新:在文本内部所做的结构创新。
写书其实是一件很难的事。正如本章题记中史蒂芬·平克讲的那样:“难在把网状的思考用树状结构体现在线性展开的语句里。”我们平时对别人说一件自己的事,尚且要感慨一句:“唉,从哪说起呢?”更何况,世界千头万绪,每个点都和其他点纠结在一起,每个因素都牵扯着无数因素,要将其写在纸上,变成一个前后有次序的线性过程,谈何容易?
作为“策展人”的司马迁
早期的写作都是发生一件事就写一件事,大人物说一句就记录一句。这是把时间当成了唯一的写作线索。《理想国》《春秋》都是这样写成的书。但问题在于:这样的书只能是记录之书,很难是创作之书。
在公元前2世纪,中国出现了一次伟大的文本体例创新:司马迁写的《史记》。
公元前110年,汉朝的太史令司马谈跟随汉武帝封禅泰山,但是半路抱病,他自知来日无多,就召来儿子司马迁见了最后一面。临终时,他给了司马迁两个巨大的压力。
“且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此孝之大者。”
所谓孝道,从侍奉双亲开始,进而忠于君主,但终究是要成就你自己。你如果能扬名于后世,父母也会因此获得荣耀,这才是最重要的孝。
“自获麟以来四百有余岁,而诸侯相兼,史记放绝。今汉兴,海内一统,明主贤君忠臣死义之士,余为太史而弗论载,废天下之史文,余甚惧焉,汝其念哉!”
孔子作《春秋》,写到鲁国的西郊出现一只麒麟为止,到现在又有400年了,再也不曾有一部那样的史书。
——刘勃:《司马迁的记忆之野》
简单说就是两句话:第一,为了我,也为了成全你的孝道,你必须把这本书写成,这是你的责任。第二,已经400多年没有人认真写史书了,这是你的机会。
话说的很重,回到司马迁的视角看,他面对的是多么艰巨的一个任务啊!从三皇五帝到此时,数千年的历史,无数的人物、事件、兴亡、沉浮,怎么能在一本书里写尽呢?
司马迁最终创造出了纪传体的写法。也就是以人物为主要线索来创作。
在那个时代,人还不是觉醒的个体,只是国家、君主、宗族的附属物。从人的角度来看世界,这是一个极大的脑洞。相隔2000多年,我们对这种写法已经太熟悉了,以至于很难体会到这种创新带来的震撼。
一个不尽恰当的类比是:我曾买过一本德国传记作家埃米尔·路德维希的书《尼罗河传》。路德维希可是给歌德、拿破仑写传记的人,居然会为一条河流写传记?这本书给我带来的新鲜感,也许和当年的汉朝人第一次看到《史记》的感觉类似。
当然,司马迁的这次创新要伟大得多,也深刻得多。
一般我们认为,所谓纪传体,“本纪”部分写的是帝王传记,“世家”部分写的是诸侯传记,“列传”部分写的是个人传记。之所以名称不同,是因为这些人的身份不同。
但是有一次,战略学者王鼎杰跟我聊起《史记》,他说,这是对司马迁本一的窄化理解。他认为——
“本纪”主要负责记录文明秩序的溯源和变迁。只要是主导了某个时期天下秩序的人物,都可以写入本纪。这才可以理解为什么项羽、吕雉没有当皇帝,但也被写进了本纪。本纪是中华文明演化的主干。
“世家”记录的是地域的开拓与国家的绵延。所以,无论是周朝分封的诸侯,还是汉朝分封的世家大族,都被写进了世家。有趣的是,孔子和陈涉这两个人并不是受封的诸侯,为什么也进入了世家呢?因为他们是重要文明支出脉的开拓者。所以世家是中华文明延伸出去的枝条。
“列传”记录的则是个体的觉醒与人性的光辉。为什么《伯夷列传》是列传的第一篇?不仅是因为他们品德高尚,更重要的是这两兄弟本来是孤竹国的王子,因为不愿意卷入继承人纠纷,所以主动离开了自己的家族,浪迹天涯,也就成了最早彻底挣脱家族和地域束缚,实现个性觉醒的代表人物。70篇列传,每一篇都是中华文明杰出的人性果实。
三种篇目合起来就是中华文明主干、枝条和果实的一张全景图。“纪传体”体现出来的创新力是惊人的。此后2000多年,二十四史的作者再也没能跳出这个体例。用清代史学家赵翼的话说:“自此例一定,历代作史者遂不能出其范围,信史家之极则也。”
优秀的书籍体例创新有两重作用:一是封死了一部分想象力,二是打开了一部分创新空间。有了《史记》,官修正史,只能沿着司马迁开创的道路往前走。但是有雄心的史学家还可以另辟蹊径,于是就有了《资治通鉴》对编年体的复活,以及南宋袁枢首创的“纪事本末体”。
为什么书籍的体力创新这么难?因为它和人类的信息本能正好相反。
人的本能是搜集尽可能多的信息。在上古时代,多提升一点对环境的感知能力,人的生存概率就大一点。早年写书也是在这种本能的驱动下,要尽可能在有限的篇幅内塞进更多的东西。比如《春秋》是编年体史书,只记载了史诗的大略。后人就往里填补更多的内容,于是就有了《春秋左氏传》《春秋公羊传》《春秋榖梁传》。
这和我们今天的媒体是一样的。一件事会衍生出快讯,现场直播,综述,评论等新闻形态。受众也会追着看,生怕自己错过了什么。当然,这也造成了巨大的信息噪音。
而这个世界上还有另外一种内容形态,我们称之为“展览”。和媒体相比,展览的努力方向正好相反。展览不要全部,它“要在充斥着信息噪音的洪流当中,挑选出一小部分可以感知的东西,赋予它意义,创造出一个小世界”。
大英博物馆曾经也是一团或多或少有些条理的杂乱物资,储藏在一座岩块剥落的伦敦别墅里那空旷扩大的潮湿密室之中,等待一货车一货车的物资添砖加瓦。
历任馆长从一开始就对管理各式各样的藏品有着强烈的责任心:从杂乱无章中创造井然有序,从井然有序里诞育知识见闻,从知识见闻里获取对世界的理解,领悟人文、人性在大千世界的位置。
各式各样的博物馆乃是高水准文明的标志,是公民良善的公开宣示。它认定,关于过去的知识,对人类愿景和人类成就的理解,都是良善政府的先决条件。一旦我们开始损蚀博物馆,就是在损蚀我们的文明基点。
——<英>詹姆斯·汉密尔顿《大英博物馆》
泰戈尔在《流萤集》里面说过一句话:“美懂得说‘够了’,野蛮吵着闹着还要更多。”“展览”就是一种很“美”的内容创新方式。它不要更多,而是在有边界的时空里,选择很少的几类展品,为每一个展品赋予意义,在展品之间构建观赏的动线,借此来表达一个宏大的主题。
大英博物馆是“展览”,奥运会是“展览”,《史记》也是“展览”。
西晋的张甫曾经比较过司马迁的《史记》和班固的《汉书》,说前者水平明显高过后者:“迁之著述,辞约而事举,续三千年事唯五十万言;班固叙二百年事乃八十万言,烦省不同,不如迁一也。”司马迁用更少的字呈现了更长时段的史实,所以水平高。这是用“策展人”的标准来评价历史作家了。
司马迁其实是中国第一代“历史策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