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直在一个地方生活,接触到外界信息的渠道又被封闭了,眼光会不自觉地局限在那一亩三分地里,思维也会慢慢固化。
在住校之前,成苒一直按照家长的规定,晚上九点一到就去睡觉。无论是明天要交的作业还没做完,还是第二天就要考试而还没复习完,家规就在那里,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成苒也从不敢以一己之力去对抗。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在成苒的童年里不止自己家是这样,就成苒所见,整个古镇的人都是被一座生物钟操控的木偶。即使是网络、手机已经普及的现在,大部分仍然是固执地坚守晚上九点熄灯就寝的习惯。
在成苒跟着大部队到哀牢山区这个半山腰上的小村庄之后,成苒惊讶地发现不只是古镇是这样的。
还没到晚上九点半,哈尼族的小村庄里已经是万籁俱寂。
当然,如果你竖起耳朵仔细听,能听到山上的虫鸣,依稀掺杂着哈尼语哼唱的摇篮曲和青年男女约会压低声音对唱的情歌……
经历了一天的舟车劳顿,以及走马观花似的宴会、拜访,累到了极致。
然而成苒却怎么也睡不着,只好从床上坐了起来,低声问隔壁床的蓝晴语:“学姐,你睡着了么?”
“没呢。你睡不着?”蓝晴语困倦却清晰的声音传来。
成苒望向黑漆漆的窗外,又把视线转回来:“是啊!在学校没有这么早睡的,生物钟还要两个小时后才能指向休眠时段呢。”
蓝晴语翻身用手托住下巴,雀跃道:“要不去看看小白玉睡了没有?没睡的话抱过来玩。”
成苒犹豫了会儿,压低了声音道:“不要吧?嫂子不是说他晚上要起来吃几次奶么?就算他还没睡,嫂子也要睡呢,她一整天都忙里忙外的,晚上睡眠又不齐整,不好意思去打扰她休息呢。”
蓝晴语缩回被窝里继续企图和周公约会,道:“那你玩手机自带的游戏吧!”
成苒恹恹地说道:“我在火车上就玩了啊,打地鼠通关了、贪吃蛇和俄罗斯方块也是。”
蓝晴语索性抄起床头上的书丢给成苒,“那你看看外文书吧!”
成苒晃了晃一个小金属方块:“我有带MP3,里面也有英语听力。奇怪的是,以前在学校,我听着听着就能睡着了,而现在,我听着听着就想别的事情去了。”
“我没辙了,你数绵羊吧。”
“我在以前就试过了,没用的,越数头脑越清晰。不如,我们聊聊天吧?”
过了许久,成苒还没听到蓝晴语答话,试探地问道:“学姐?”
又过了一会儿。
“学姐?”
……
“不会吧?学姐,不要让我一个人睡不着啊!”
成苒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听到蓝晴语说话,悄悄环顾了四周一圈,果断躺下了。
蓝晴语轻轻弯起唇角。
一天的场景走马灯似的在脑海中闪过,很久以后成苒才半梦半醒地睡过去。
梦里尽是温柔夜色,纳兰风吟说了什么、磨刀的声音、砍柴的声音、牲口叫声、孩子的哭声、听不懂的语言……
听不懂?
成苒一个激灵就从床上坐起来,瞬间想起自己身在何方、意欲何为。
窗外,天色还没大亮。梦里的那些声音,除了纳兰风吟那部分之外都是真实的。
旁边,蓝晴语的床上被子已经叠放得整整齐齐,人也不在房间里了。
成苒赶紧收拾穿戴整齐,出了房门。
只见蓝晴语已经梳洗好,居然还打扮成哈尼族人的样子,抱着白玉在火塘前坐着,帮在做早饭的白一媳妇添柴。
蓝晴语“学妹,你醒啦?还以为让你多睡一会儿,我们先进山去抢蘑菇呢。快去洗脸,吃了早饭,我们要赶早出发。”
白一媳妇见了成苒也笑着打招呼。
“噢,早!”成苒不好意思的揉揉头发,往门外水缸走去,半路又折返道,“学姐你哪里来的衣服?”
“嫂子的,怎么样?好看吧?”蓝晴语得意地站身来,又低头问怀里的婴儿,“小白玉,是不是很像你妈妈?”
白一媳妇看着成苒羡慕的神情,道:“等一下你们要进山里,你这样的衣服可不行,容易被树和草割坏,等一下你也穿我的吧!”
“谢谢嫂子!”成苒雀跃着跑去刷牙洗脸了。
吃过早饭,天色已经很亮。
不多时,住在前面三家的学生们过来了,白一夫妻俩带着六个学生往山里走去。
早上的山林雾气特别大,就跟下雨了似的。众人早有防备,都戴了帽子。
“你们俩,哈尼族的小姑娘,给。”凌渊冰递过来一个袋子。
蓝晴语接过来,打开:“这是什么?”
凌渊冰笑道:“相机,一人一个。我们是来采蘑菇的,也是去拍照的。”
成苒指着米旭挂在脖子上的相机,道:“我还以为米学长是专门负责拍照呢。”
“我是啊!”米旭笑道,帅气的脸上染上朝阳的金色,“不过出发前老师交代了,看到有墓碑要把墓地的样子以及碑文拍下来,丧葬文化也是这次调研的其中一项重要内容。”
黎里和白一并肩走在队伍前面,闻言问道:“大哥,村子里现在还是土葬么?”
白一点点头,道:“是啊!我小时候听我爷爷说,以前我们是用火葬的,后来才改成了土葬。”
蓝晴语道:“就是说,土葬的历史其实也没多久。”
“是。”
凌渊冰笑道:“果然和我们在论文资料上看的记载一样呢。”
白一媳妇惊讶道:“你们来之前还看资料了啊?”
米旭道:“是呢,可惜小冰不会说哈尼语,不然我们现在都可以用哈尼语交流了。”
“你就说大话吧!”劳裳裳不服气地说道,“你现在住了一晚上哈尼族人家,完全的哈尼族语境,也没见你学会一句话来。”
“我只是还没开始好么?”米旭辩白道,“等回去了,搞不好我都能用哈尼语和你吵架了。”
“嘿,要吵架也是我和她吵好么?”
妻奴黎里出声,米旭瞬间移到成苒身边:“学妹,你穿成这样真好看哈!晴语也是,美呆了!”
仿佛印证米旭的话似的,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迎面走来,塞了朵鲜花到蓝晴语手里,用哈尼族语哇啦哇啦地说了几句,就红着脸匆匆走了。
一行人愣在当场,半晌学生们都把求教的视线转向忍俊不禁的白一夫妇。
白一对蓝晴语说道:“这个是我们隔壁村的小伙子,他以为你是我们哈尼族的姑娘。他说这花是他刚刚在山里看见的,觉得很漂亮,送给你。如果你愿意,今晚一起在龙树下唱歌。”
“哎呀,晴语,桃花运太旺了吧你!”劳裳裳笑道,“来到这小山村一天还不到呢!”
“你喜欢给你好了!”蓝晴语羞惭地把花插到劳裳裳帽顶的带子里夹住,随即问白一:“我还没说话,他怎么就走了?”
“那你想和他说什么?”白一媳妇存心要逗蓝晴语,慧黠地眨巴着眼睛,笑道。
蓝晴语虽然明知白一媳妇是在逗她,仍是掩盖不住小女儿娇态,跺了跺脚,着急道:“当然是告诉他我不去啊!”
“那没关系,你晚上直接不去就好了。”淳朴的白一憨笑道,“我们哈尼族青年男女交往很自由的,每天晚上龙树边都有对歌,你不去别人也会去,他要是去唱了肯定会有人应和的。”
“学姐,我们跟老师说一声,然后集体去看一看吧?反正龙树离我们住的地方很近嘛!”成苒玩心大躁,怂恿着蓝晴语,“再说,我们又不懂哈尼语,去了肯定不唱的,我们就看看这个是什么样子的。”
“话说,婚俗也是调研的重要内容吧?”劳裳裳把帽子上的花取下来,把玩着,淡定地对丈夫说道,“我们去看看,好不好?”
宠妻无下限的某男搂住劳裳裳的肩膀,笑道:“是啊!反正我们已经结婚了,今晚一起去探个究竟!”
“现在才大清早,你们就想着晚上的事情了,真是……”米旭还没说完,就被黎里追着打。
身为队长的凌渊冰见状简直要吓出心脏病来,大叫道:“小心相机,别打了!”
黎里仍是打了米旭几下才罢了手。
“怪不得龙老师怎么也不愿意让你们俩同住在一户人家呢!”蓝晴语摇摇头。
黎里嫌弃道:“谁要和他同住一个房间!”
“米旭,你好歹收敛一点儿吧!”凌渊冰“队长病”正式发作,“黎里你也是,玩笑就是玩笑,不要动不动就打打闹闹,君子动口不动手。”
“对不起!”
“我知道错了!”
成苒看着道歉的两个男生,对凌渊冰简直要佩服得五体投地。
一行人默默地走了一段。
“到了!大家快看!”白一指着前方的土地。
众人此前都心事重重,这会儿顺着白一的指向看去,看到了厚如毡毯的松针,以及很多很多钻出松针的蘑菇!
“哇!”
“哇!”
“好多蘑菇啊!”
几个姑娘看着就要去摘。
“等一下!等一下!”白一媳妇叫道。
众人不明所以,叠问道:“怎么了?”
“松叶子很滑的,先要把路粑出来。”白一说着,用扛在肩上的竹编耙子把松针扒拉成一堆。
众人见路已畅通,争先恐后地摘采蘑菇。松树下、低矮的灌丛里、溪水边……都不放过。
不多时众人就把自己背上的竹篓给盛满了。
米旭在众人乐呵呵地满山跑时忙着拍照,没体验到采蘑菇。
等众人坐在溪边,请教白一夫妇哪种蘑菇能吃哪种不能吃的时候,米旭憋足一口气去摘了很多回来,而且大多都是硕大、华丽的蘑菇。
只是,好看的都是毒蘑菇。米旭因此被“现炒现卖”且还没出师的同门指导了一番。
“没关系米旭!”黎里搭着米旭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样子,安慰道,“你拍了那么多的照片,我们采蘑菇的、大哥大嫂摘野菜的、路上见到的坟墓的,绝对是今天最大的功臣!”
“对!老师说,今天早上只是踩点。她不方便来,不过会在家煮了好吃的等我们回去。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回去加菜!”凌渊冰晃了晃手里的两株大蘑菇,炫耀完战利品,兴高采烈地宣布收工。
成苒指着白一挑着的两个大麻袋:“嫂子,这袋子里的是什么?”
挑着两大篮子野菜的白一媳妇儿笑道:“松叶子啊,回家引火用的。”
“真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