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姊妹当中,姐姐脾气最像父亲,张嘴就骂,举手就打。
哥哥们力气大,姐姐不敢惹哥哥,欺负我绰绰有余。从小到大,我没少挨打。
姐姐那副德性,我自然清楚,虽然年纪小,也懂得好汉不吃眼前亏,平时我尽量顺着她让着她。
可是,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哪有牙齿不碰嘴唇的?而且狗逼急了还跳墙呢,所以,我和她几乎隔三差五地对打。邻居家兄弟姊妹也吵吵喊喊,但不像我们家时不时鸡飞狗跳。
我害怕蠕动的虫子,看到洋辣子之类几乎怕得要死。姐姐呢,除了用手打我,夏天趁我不注意把洋辣子放我后脖子上,冬天扳住我脑袋把蚯蚓往我嘴里塞,每每我哭得死去活来。
有一次,她跟那个比她高半头的三牛宝(真名字)打架,被三牛宝用膝盖压在地上不得动弹,我只是远远地看着,不敢上前,因为三牛宝打我就像捏小鸡。
姐姐从地上爬起来,骂我没有帮助她打架,我还嘴她不该惹是生非(母亲经常这么说),姐姐狠狠吐出一口嘴里的血丝,上前打了我一嘴巴,我回捣了她一拳,她就抓住我两根板刷似的小辫子往河边拖,我抱住河码头的柳树桩,号啕大哭,死也不松手。
如果我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姐姐很快消气。如果我一直不让步,到最后,她非得把我往河里摁。
现在想起来,那一次也不怪姐姐生气,每当我被外人欺负,不管对方多么人高马大,她都会上前帮助。她被人欺负了,我却做个缩头乌龟,着实不应该。
吵架打骂,对于我们是家常便饭,我从来不告状,大人也没有把这当多大的事。如果父母回来,恰好看到我们在打架,那必然又是一顿打骂。整天忙得要死累得要死,积攒了一肚子怨和气刚好发泄。我们家,从来都是以 暴制 暴,很少会慢言细语地讲道理。和颜悦色,和风细雨,那是做老师或者医生或者在公社上班的家庭。
我都上初中了,有一次姐姐骂我洗衣服没得二两力气、害病了、饭都吃狗肚子里了,我回嘴你力气大你来洗我去烧中饭。
就这样她骂我一句我骂她一句,姐姐气急败坏,飞起来一脚踢在我后背上,我立马朝前扑在浸泡衣服的木盆里。
我从木盆里起来,抹了抹满脸的泥水,自知打不过她,就冲进房间,点火烧了她新买的扎头发的蝴蝶绸带。
姐姐闻到焦味,冲出厨房,一把拽住我的羊角辫,拖着我,把我的头揣进烧着午饭的锅膛,结果,我的头发燎成了羊毛卷 ,剪成狗啃式才敢上学校。
我读高中之后,姐姐依旧会打骂我 ,但比以往少多了。
姐姐对我的好,也是显而易见。
正月外出拜年,得到什么花生和糖果,总要带点给我。
我吃的第一支棒冰,是姐姐从离家二三十里的镇上带回家,那么热的天,姐姐是如何做到半融化带回,我至今想不明白,因为那个时候自行车少,汽车更是见所未见。
我穿的第一件滑雪棉袄也是姐姐买的,粉红色,束腰带,她那个时候没有打工,不知道这钱是怎么攒下来的,就因为她觉得我在县城读高中,穿手工做的花布棉袄太土气。
姐姐结婚过后,生活一直拮据,我每次去她家,她都会把老鼠窟里的东西掏出来给我吃(土语:挖地三尺的意思)。
姐姐成家之后,脾气依旧火爆,但也收敛了不少,毕竟年纪越来越大。
姐姐姐夫回老家,母亲都要叮嘱姐姐少发脾气少骂姐夫,姐夫每次护着姐姐,说她就这脾气,心好着呢,从不跟她计较。
姐夫被姐姐骂了几十年,人前背后还是夸姐姐,按照现在的说法,就愿意被虐 。
姐姐两个孩子读书都不多,但对姐姐和姐夫非常孝顺,看得出来,是发自内心地对父母好,这一点倒是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