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师与孩子
小川未明
这是一个奇妙的故事。
某地有一位经常斥责学生的教师，还有一个记忆力极差的学生。教师非常讨厌那个孩子。
“我如此用心地教你，你怎么就记不住呢？”教师咬牙切齿地发怒道。
然而，那个孩子教过之后就忘了。
“像你这么笨的孩子可不多。别的孩子都能记住，你却记不住，是因为你的灵魂已经腐朽了。像你这样的孩子，普通的方法是改不了本性的。”教师说着，在脑海里想了各种折磨那个孩子的办法。此前，他多次留孩子晚归、罚站、用鞭子抽打，但都毫无作用。
那是夏日的一天，屋外酷热难耐。教师偶然望向窗外，突然想出了一个主意。
他决定让那个记忆力差的孩子提着装满水的水桶站在外面。
“在这水变热之前，就这么乖乖地站着。”教师说道。
孩子对教师的做法感到愤恨。他提着水桶，站在太阳暴晒的地上思考着。
“我真的很笨。别人都能记住，为什么只有我记不住呢？”他说着，眼眶里含着泪水。这孩子其实是个正直善良的孩子。
有一只燕子停在学校的屋顶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燕子口渴极了，它知道这孩子心地善良。
“你怎么啦？大家都在教室里，只有你站在这里。我口渴得厉害，让我喝点这水吧。”燕子飞过来，停在水桶上说道。
孩子更加伤心了。
“啊，你多喝点吧。可我为什么记忆力这么差呢？在我看来，真不知道你有多聪明。天冷了，你能飞到几千里外的南方国度，春天来了又能不忘旧巢地飞回来。要是我能像你一样，就不会被老师斥责了。”孩子说道。
燕子听了，默默地歪着头然后说，：
“既然这样，我就钻进你的肚子里吧。”
孩子不明白燕子为什么要钻进自己的肚子里。
“真的，你就做我的灵魂吧。”孩子向燕子恳求道。
燕子突然咬断自己的舌头，落在地上死了。
孩子惊讶得以为是在做梦。他捡起燕子的尸体，藏在怀里，后来把它郑重地葬在了学校后面的竹林里。
从那以后，那孩子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记忆力变得极好。大家都惊讶不已。于是，教师自吹自擂道：
“教育孩子就得严厉。像那样的笨孩子能变得这么聪明，可不是别人的功劳，是我的功劳。”
从那以后，教师对学生更加严厉了。他不管看到学生做什么，都大声斥责。
不久，夏天过去，秋天来临。当灿烂的晚霞变得忧伤，寒风吹得人刺骨时，其他燕子都朝着南方飞去了。
火车在行驶
小川未明
当春风吹拂的时候，窗户玻璃上的污渍变得格外显眼。整个冬天，都任由灰尘附着。从缝纫室的窗户可以看到操场上那棵高大的樱花树。
“那树枝上的花开，会是何时呢？”在雪花纷纷飘落的日子里，望着窗外，我这样想着，转眼间，整根树枝已隐隐泛出淡红色，仿佛能看到珊瑚树一般。接着，一个个花骨朵鼓胀起来，饱胀得马上就要裂开似的。佳代子这段时间，一边做着缝纫活，时不时会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望向窗外，这成了她的乐趣。
“喂，大家一起把窗户玻璃擦一擦吧。”
提出这个建议的是佳代子。
“好呀，擦擦吧。上次打扫是什么时候来着，好久没弄了呢。”
“因为天冷嘛。天空阴沉沉的，也提不起劲来做。”
这个四月，即将毕业的高等科学生们，不知怎的，心情都轻飘飘的，既开朗又有活力。
“吉田同学要去东京生活，是真的吗？”一位已有白发的老教师问道。
“婶婶说让我再继续努力学习一段时间。”佳代子回答道。
“这很不错呢。在这间教室里，你母亲也曾在这里求学。你母亲各门功课都很出色，也很喜欢缝纫。现在的孩子们呀，不知道怎么回事，都讨厌缝纫。不过校长先生也说过，将来的日本女性，如果连一门手艺都不会，可去不了大陆呢。”
“所以，我要是去了东京，打算晚上去夜校学一学洋裁。”
“这想法很不错呢。如今时势如此，服装也会朝着便于劳作的方向改良。像我这样上了年纪的人，搞新研究可吃不消咯，得靠年轻人来做。”老师说着，落寞地笑了笑。
佳代子一想到母亲从学生时代起，就在这所学校任教的老师们的生活，便不由自主地心生敬意，低下头来。
有一阵子，佳代子低着头，默默地做着缝纫活。
第一次被母亲带到这所学校时，母亲站在那棵樱花树下，看着自己玩耍。那时正值樱花盛开。她还记得每当风吹过，花瓣纷纷飘落的情景。再过不久，又到那个季节了，也不知是第几个年头了。
还有，那是秋天运动会的日子。那是她六年级的时候，母亲依旧站在那棵樱花树下，看着她参加徒步比赛。从樱花树干到校舍窗户拉着的绳索上，挂着无数面太阳旗、满洲国旗、中华民国旗等等。从夏末就开始掉落的樱树叶，此时已经所剩无几。午后，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但母亲一直站在那里，直到她的项目结束都没有离开。
“啊，那棵樱花树、母亲，还有这间缝纫室和那些亲切的老师——”
想到这些，佳代子哪儿都不想去了。她觉得自己永远都不想离开自己的村庄。
“老师，我想成为一名保姆。”一个女孩说道。
“哦，西村同学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
老师看着这个身材瘦削、个子高高的学生。
“我很喜欢孩子，而且以后村里会缺人手，大家干活都会有困难，我觉得需要有人来照顾孩子。”
“这真想法令人钦佩。在最近的教师会议上，有老师提议在这所学校也设立一个托儿所呢。”
“西村同学心地善良，肯定能成为一名好保姆。”
佳代子由衷地表示赞同。
实际上，她觉得自己毕业后，有很多事要为村子去做。放学后，走出校门，和朋友们分别后，佳代子独自走在寂寞的路上。
今年雪少，暖和的日子持续不断，隔着田野，对面山丘上的梅林里，星星点点绽放的白色花朵，给人一种清新的感觉。黄莺在啼鸣。她望向远方，只见前方有两个小孩子正朝着这条路上跑来。前面是姐姐，后面跟着的是弟弟。
两人看起来都非常开心。姐姐学青蛙跳跃，弟弟也跟着学；姐姐跳起来学跳绳，年幼的弟弟也做出同样的模样。
不一会儿，传来“叮”的一声。看样子是弟弟手中握着的钱掉了，他急忙开始四处寻找。没察觉到的姐姐独自往前跑去，但听到后面弟弟的哭声，她吃了一惊，转过身，马上跑了回来，和弟弟一起寻找掉落的钱。然而，那枚滚走的钱，怎么也找不到了。
刚才两人开心的模样，转眼间变成了悲伤的神情。
“所以说，你握紧不就好了嘛。”
“我已经握紧了呀。”
“那怎么会掉呢。”
就在这时，佳代子正好路过这里。
“富美子，怎么啦？”
“清把买气球的钱掉了。”
“这样啊。”
佳代子也跟着一起找钱。在田边的道路旁，紫色的紫罗兰正含苞待放。在叶子的阴影下，一枚五分钱的白铜币正散发着暗淡的光。
两个孩子又镇上朝着的方向跑去。
“东京，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佳代子一边走着，一边思索着那个未曾谋面的城市。接下来的两三年要去那里学习，还有那些朝夕相处的堂兄、堂妹们——
然而，四五天后，她已经坐在一路向南疾驰的火车里了。
过了一座山，樱花已经盛开。在快要到达一个小站之前，几名工人正站在有樱花树的堤坝上，挥舞着十字镐修着铁轨。不远处，一个看起来像是监工的官员，戴着茶色的帽子，系着腰带，站在樱花树下看着。从他的眼睛到嘴角，那温和的神情，不知怎的，让她觉得有点像父亲。而且，他外套上掉了一颗纽扣，手肘处的衣服也破了，那满不在乎、懒得去缝补的样子，就像父亲一样，让人既觉得可怜，又心生眷恋。
“现在，父亲在家里做什么呢？”不知不觉间，热泪涌上了她的眼眶。
午后，群山都渐渐远去，她感到自己已经远离了故乡。
火车抵达一个陌生的新车站时，站内热闹非凡，原来是在为入伍的士兵送行。许多穿着白色上衣、系着国防妇女标志带的妇女映入了佳代子的眼帘。在人群的最后面，有个小个子的女人，长得和母亲一模一样。她穿着雪白的布袜，手里拿着一面小太阳旗，微笑着，静静地望着这边。越看越觉得，从脸型到神态，都和母亲一模一样。
“妈妈。”佳代子差点就喊了出来。
不久，火车开动了，那个像母亲的女人也使劲地挥舞着旗帜。
“万岁，万岁。”
佳代子的头脑变得一片混沌。她不禁想，这世上怎么会有和父母如此相像的人呢。这是她第一次旅行才知道的，原来这世间，竟是如此相似的人聚在一起的地方吗？这么一想，原本被悲伤填满的心，渐渐明亮起来。
火车经过一所国民学校。在宽阔的操场上，孩子们有的在扔球，有的在跳绳，有的在玩滑梯，正玩得不亦乐乎。这里的操场上也有两三棵樱花树，树下已经一片雪白，花瓣开始飘落。
“我学校的樱花，是不是已经开了呢？”
在玩耍的学生当中，佳代子仿佛看到了西村同学、澄子同学、富子同学等要好的朋友，甚至觉得自己也在其中。于是，那间缝纫室浮现在眼前，老师的面容也清晰可见。
爸爸、妈妈、老师、朋友们，还有樱花树，希望大家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我要出发了。等修行结束回来，到那时，我会尽全力为大家做事……她在心里暗暗发誓。
那所学校、那个操场，转眼间都被抛在了身后，火车继续一路向南，向南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