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影子里晃着煤油灯芯,奶奶的银簪子总在夜风里叮当响。那年我九岁,暑假惯例要蹲在老宅门槛上啃西瓜,井水湃过的瓜瓤沁着凉,顺着下巴流进汗衫里。
"慢些吃,肠子要结冰碴了。"奶奶摇着蒲扇,腕上的银镯子碰着竹椅咯咯响。她总穿着靛青布衫,襟口别着朵晒干的槐花,那香气能钻进人骨头缝里。知了在纱窗外扯着嗓子嚎,我抹着嘴凑过去数她脸上的皱纹,数到第七条时她就拍我手背:"小猢狲,数这个作甚。"
初二那年县中学开了晚自习,回去的次数断成零散的周末。奶奶开始托赶集的人捎东西,用旧报纸包着的槐花饼,玻璃罐里腌的糖蒜,最稀奇的是她学着写的拼音信。"考大学要坐火车去北京城",她在信纸上画了个歪扭的火车头,墨迹晕开像团乌云。
高考倒计时180天,老宅的电话成了摆设。直到某个雪夜,父亲红着眼把我从模拟考场拽出来。县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呛得人发晕,白炽灯管下,奶奶瘦成皱缩的核桃,手背上插着透明管子,像老槐树断了枝桠。
"奶奶等得及。"她摸索着扯下襟口的槐花,花瓣簌簌落在我准考证上,"通知书来了,烧给我看..."话音裹着心电监护仪的蜂鸣,在二月寒风里碎成齑粉。
六月八号下午,语文卷子上的作文题是《最珍贵的礼物》。我盯着窗外晃动的树影,突然想起十二岁那年的暴雨夜。老宅漏雨,奶奶抱着我缩在炕角,煤油灯映着她补袜子的剪影。"将来给你攒够火车票钱",她说这话时,房梁正往下滴着混了槐花的雨水。
七月末的晌午,快递员送来蓝信封时,蝉鸣刺得人耳膜生疼。我攥着通知书往老坟山跑,日头把黄土路晒出青烟。坟前新长的狗尾草缠着腿,火苗窜起来时,塑料膜卷曲成诡异的弧度,奶奶的银镯子在火光里明明灭灭。
十年后的清明,我在民俗档案馆翻到一沓泛黄信纸。奶奶临终前托护士代写的二十三封信,日期排到高考后第七天。最后一封里夹着晒干的槐花瓣,褪色的墨迹写着:"今早窗棂落着只红蜻蜓,定是我孙儿考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