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孩再也没有来过。
柴景行偶尔会想起他,想他脖子上挂着那块青花瓷片,跑到哪里去了。但日子久了,也就忘了。博物馆的日常填满了时间——展柜要擦,标签要换,留言簿要整理。空展柜还是空着,玻璃罩擦得锃亮,底座上的字迹清晰如初。
夏天过去了。景德镇的秋天短,桂花开了半个月,一场雨就落光了。柴景行每天早上上山看窑,下山练坯。试片烧了一千多块,配方的稳定性已经提到了八成。周鹤鸣说够了,他说再等等。
陆远舟的拉坯练到了一百个不歪。他给自己烧了一炉,六只杯子,成了四只。他把最好的那只放在工坊的窗台上,每天看着,不看釉色,看底足——底足上没有刻款,空着。周鹤鸣问他为什么不刻,他说,等我觉得自己配得上“柴”这个字了再刻。
宋晚棠的金缮工坊又收了两个学徒,都是景德镇陶瓷大学的毕业生。她教他们调漆、走金、醒漆,从最基础的开始。小何已经能独立接活了,修好的瓷器放在窗台上,一排排的,金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林启辰偶尔来,带着客户参观博物馆。他不再问“第九代什么时候来”,只是站在空展柜前,安静地看一会儿,然后离开。
冯德茂后来又来了一次,带了一只自己烧的茶盏,放在白墙旁边的侧柜里。他说,这是我最后一窑了,以后烧不动了。柴景行把茶盏收好,写了新的说明标签。老人看了,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巷口的时候,背驼得厉害,像一座快要塌了的窑。
十一月,天冷了。凤凰山上的松树被风吹得呜呜响,柴景行把窑膛里的灰清干净,封好窑门,准备过冬。陆远舟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把窑铲。
“柴老师,春天还烧吗?”
“烧。只要人在,窑就不能停。”
陆远舟把窑铲放回棚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站在窑口前,看着山下的景德镇。城市的灯火在暮色里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无数座小小的窑,在夜里烧着看不见的火。
“柴老师,你说第九代是不是已经在哪儿了?”
“也许。也许他还在学拉坯,也许还不知道自己会烧窑。”柴景行转过身,往山下走,“但他在。火等人,人一定会来。”
冬天的第一场雨落下来了,细细密密的,打在松针上,像一窑瓷器在冷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