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倾盆,夜色却被火光撕裂。
风刮着焦油味,木梁崩裂的声音此起彼伏。警笛声在遥远的天际隐约呜咽,仿佛怎么也穿不透这场火与雨的重围。
一名幼女小小的身子弯成一张紧绷的弓,背上驮着比她还高半个头的少年从火场狂奔出来,鞋底踩碎炭火,皮肤被烫出水泡。她却只是死死咬着牙,紧紧扣着身后孩子的腿弯,不敢放松。
那是林观澜。背上压着的是她哥哥——林依山。
哥哥满身是血,暗红的血渍浸透了单薄的衣衫,顺着她的脊背往下淌,可那却不是因为失火。他腹部有一处刀伤,是在火起之前就刺进去的。
奔跑到巷道转角,暴雨早已模糊了视线,睫毛上挂着的水珠混着不知是泪还是血的液体,让世界变得一片模糊。突然,她好像撞到了什么,一股刺鼻的香灰味混合着浓重的腐朽气息钻进鼻孔,让她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她踉跄着站稳,抹了一把脸,抬头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只见面前站着一群身着红袍的人,宽大的红色兜帽盖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部分没有表情,也没有血色。他们每个人手里都举着一把油亮的红纸伞,伞沿滴下的雨水却是诡异的暗红,一滴挨着一滴,急促地砸向地面,暗红色的水珠飞溅;另一只手握着黄铜摇铃,铃舌轻晃,发出“叮铃——叮铃——”的脆响,与火场的喧嚣格格不入,透着刺骨的寒意。
其中那个带头的人低声说:“你们逃不掉的,跟我们走吧。”
林观澜脊背蹿起一股恶寒,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却猛地咬紧牙关,紧了紧扣着哥哥腿弯的手,转身就向反方向狂奔。
那群人没有追。
他们只是静静站在雨里,举着红纸伞,摇着铜铃,齐声念起晦涩的短句:
“火送神,血开路。火净尘,心归土。”
声音不高,却像无数条冰冷的蛇,顺着雨水爬过来,缠绕住她的脚踝,如影随形。那一幕,既像淬毒的诅咒,又像冰冷的审判。
那诡异的声音在她耳边环绕,越来越近,她回头却始终看不到他们移动。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林观澜颤抖着小小的身体,后背的重量越来越沉,腿像灌了铅,可怎么也不敢停下脚步。
因为她说不清,那群披红袍的东西到底算不算“人”。
“澜澜——”
一声清晰的呼唤突然刺破耳膜,让她不受控制地放慢了脚步。
是母亲的声音!
她终于忍不住回头。
身后的祖宅早已成了一片火海,屋里的火已经蹿到了房顶,红焰冲天。隐约中,她看到母亲的脸在火焰中扭曲,嘴唇开合,却发不出声音。
可林观澜偏偏清晰地感觉到,有一句话像烙印般,直接刻进她的意识深处:
“快走……别回来……”
紧接着,整个世界骤然被一片血红吞噬。
“呼——!”
林观澜在疾驰的车中猛地惊醒,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如擂鼓。
她不是第一次梦到儿时的火灾。
每次的梦境情节似乎都不同,但不变的,永远是她背着受伤的哥哥,在火与雨里拼命逃亡。
可现实是,当年明明是哥哥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一路死死拽着她,从地狱般的火海里逃出来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场火到底是谁放的?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火灾的真相,像一团烧不尽的迷雾,缠了她近二十年。
她不由想到梦中母亲的叮嘱——“别回来”。
可她还是回来了。不得不回。
“又做噩梦了?”驾驶座上的林依山侧目看她一眼,握着方向盘的指节有些发白。
林观澜没有回答,只是盯着窗外。夜色浓稠,塞北冬末的山雾像活物般贴着地面蠕动,吞噬着道路两旁的枯树与荒草。车灯切开雾气,却照不透前方那片更深沉的黑暗——那是他们阔别近二十年的故乡,也是噩梦开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