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徐哥循益
第二章 球友群里的匿名帖
回家冲澡的时候,热水顺着后脊往下淌,我脑子里还晃着傍晚在塔子湖喊出来的那声“我要恋爱”。
擦干净身子往沙发上一瘫,手机屏幕亮起来,是“塔子湖快乐网球群”的99+消息跳个不停。这个群建了十几年了,全是常泡这片场地的球友,从三四十出头到六十多七十多,男男女女加起来一百多号人,平时聊装备、约场地、吐槽武汉夏天的太阳,没人聊私事,更没人提“找对象”这茬——大家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纪,谁都怕说出来,被人调侃“老不正经”。
我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半天,鬼使神差改了个群昵称,把“老周”换成了“想找搭子的56岁”,敲了一行字发出去:
“各位球友,今天在场地喊了一嗓子想谈恋爱,不图房不图钱,就想找个能一起打网球、跑完步顺路去万松园吃冰粉的伴。有同样想法的,私我,咱们不搞相亲那套查户口,就先聊球。”
发完我直接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心脏咚咚跳。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干过这么出格的事,连当年第一次领结婚证,我都没这么紧张。过了三分钟才敢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没有预想里的调侃起哄,反而静悄悄的,群里的消息停在我发的那行字下面,隔了快五分钟,才有个头像是网球拍的ID私发过来:
“我52,女,每周三固定打早场,能接得住正手抽球,冰粉要多放山楂,算一个。”
我还没来得及回,第二条消息弹出来:“58,男,以前打省队退役的,老伴走了五年,儿子在国外,没人管我,就想找个能一起去外地打业余赛的伴,男女都行,能聊到一块就好。”
第三条、第四条……不到一个小时,我手机里躺了七条私信。有在光谷当老师退休的,有以前在公交公司开了三十年车的,有每周六必带装备来塔子湖打一下午的女球友,还有个62岁的老爷子,说自己反手削球特别稳,以前不好意思说,就怕别人笑话他一把年纪还想谈恋爱。
我挨个回消息,没问退休金多少,没问子女在不在身边,没查户口式盘问家底,就跟他们聊各自最擅长的球路:你正手怎么拉拍不受伤,武汉夏天打球怎么补水,万松园哪家冰粉的红糖水熬得最地道。聊到半夜十二点,我建了个新的小群,把这七个人都拉进来,群名就叫“冰粉网球搭子团”。
刚改完群名,今天傍晚在场地给我递脉动的那个ID也申请进群了。她头像是一片网球场的网带,通过之后第一句话就发过来:“我叫陈慧,今天在你旁边捡球的那个,你喊那嗓子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肯定敢在群里发这个。”
我盯着屏幕笑,窗外武汉的深夜还飘着点白天的余热,楼下的夜宵摊还亮着灯,我活了五十六年,第一次觉得,原来不是只有二十岁的年轻人,才有资格为心动攒局。我们这群被生活按在“长辈”身份里套了几十年的人,原来也能光明正大说一句“我想谈恋爱”,不用藏着掖着,不用怕别人笑话。
第二天早场打球的时候,我刚到塔子湖场地,就看见昨天私发我的几个球友已经站在网前等了。穿运动服的陈慧靠在球网上,手里拎着一袋子刚买的热干面,看见我过来就挥挥手:“我跟他们约好了,这周周六下午,去昙华林那家开了三十年的老咖啡馆碰头,先不聊别的,就比谁的网球糗事多。”
我接过她递过来的热干面,芝麻酱的香飘出来,旁边几个球友已经在互相调侃上次打球把球拍甩飞出去的糗事,笑声顺着网球场飘出去。我抬头看天,武汉夏天的太阳刚升起来,把整片场地照得亮堂堂的。
以前我总觉得,五十多岁的人谈“恋爱”,是件丢人的事,是不合时宜的奢望。可站在这群人中间我才发现,像我们这样揣着没说出口的遗憾的人,根本不是少数。我们被家庭、被责任捆了大半辈子,到了终于能为自己活的年纪,没人敢先迈出第一步。
而我昨天在群里发的那篇匿名帖,就像往一潭静水里扔了颗小石子,把一群藏在生活缝隙里的人,全聚到了一起。
周六的昙华林老咖啡馆,我已经开始提前想,要把我第一次打网球把球打去隔壁奶茶店的糗事,第一个说出来。风从网球场吹过,把网带吹得轻轻晃,我握着球拍站在阳光下,心里那点憋了几十年的不甘,终于慢慢舒展开了。
原来想谈恋爱这件事,从来不分年纪。我们这群“老了”的人,照样能凑在一起,把后半生的第一局,打得热热闹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