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个人的成长都不是一帆风顺的。即使是人生浪潮中的小小泡沫也塑造着人生的形态。
1998年,我出生在安徽省一个小镇上,土地平旷,屋舍俨然。父亲是教师,母亲是医生,在众多的留守儿童面前,我是唯一一个可以自豪地说出我父母职业的人。
我去教室找爸爸,学生轰动,我是焦点。这可能是每一个教师的子女都会享有一次或两次的明星体验。我真的觉得我很好。无论和哪位大人出去,这位大人都会两耳充盈着别人对我的夸奖。母亲也是一位极重视教育的人,别人夸奖过度,她就会损我几句以扶正我的自我认识,她又会利用人人爱听夸奖的心理教我吃菜——“吃了长得白。”“吃了长得漂亮。”“吃了聪明。”所以在别的母亲抱怨孩子挑食的时候,母亲就可以骄傲地说:“俺的妞从来就不挑食。”
我真的很美好。学习上不写完作业不吃饭,不写完作业不睡觉,不写完作业哭着也要写完。我那么可爱,我那么漂亮,我那么白白净净年龄小,我是上学挺早的人,从幼儿园开始我就享受着年龄小年级高带来的优越感。
我真的很姣好,以至现在,我看到我的市级三好学生、市级班干部的证书时还是觉得照片上那个小小的她是那么无瑕。
你可能已经注意到我把“我”改成“她”了。苏轼有言:“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此一时彼一时,我对自己的看法是慢慢改变的,或者说,是慢慢全面的。

父母有条不紊地描绘着家庭的生活。母亲真是一个极其仁慈善良的妙人儿,也许有时会发一点儿小火,但一点也不能成为阻碍她美好的瑕疵。父亲甚至连一点儿小火气也没有,他在床边给女儿洗小脚的画面将成为女儿一生的美好回忆。父母甚至连一场架也不吵,我见过的挺厉害的一次矛盾就是母亲踢翻了凳子,忍让的父亲并没有为此大动干戈。巷子里无趣的人群常逗我:“你家谁当家?”我说是妈妈。爸爸一点儿架子也没有,能洗衣做饭,能洒扫修电。对我更是宠爱有加。
不能忘记说,我还有一个弟弟,她是母亲历尽劫难赐给我的礼物。弟弟比我小两岁,在一对夫妻一个孩的时代受尽了祖父母的白眼。弟弟出生就被送到了二姨家,二姨善良宽厚,抚育他成长。父亲曾在刺骨的寒风中骑单车前往二姨家给弟弟送棉裤,母亲在身怀六甲的时候前往别人家里为别的女人接生。弟弟儿时重病,高烧不退,查不出原因,治不好,持续了几个月,医院断药,放弃治疗,是母亲一勺一勺地用自己的智慧与真爱将生命挽留。年前我在县城陪高三的弟弟,看着他下自习回来还任我使唤,我发自内心地感恩母亲让这世界上多了一个极好的人。
和弟弟的情谊一时半会儿说不完,他是组成我美好童年的重要素材,也是未来能和我共同谋划的人。况且今天我要讲的是我自己。
这么说我的直系亲属都不错,母亲、父亲都极好地承担了功能主义中的作用。然而从遗传的角度看,我有必要担心一下从祖父母那里遗传来的东西。
爷爷奶奶确实是蛮不讲理的人。他们在我弟弟六岁前从来没有看过弟弟一眼,计划生育罚的款也未出过一分。可气的是,看到弟弟的时候还说出“是不是别人跟我们换了”这样的混账话。弟弟是我的亲弟弟,得以和弟弟朝夕相处的时候我常开心地炫耀我们俩右手上都有一颗痣。爷爷奶奶太不疼我亲爱的弟弟了。我和弟弟做同样的事,挨骂的只会是弟弟。我想啊,即使你们再疼我如何呢?爱屋应该及乌,你们对我的母亲和弟弟粗暴我会倒向你们那边吗?

爷爷把妈妈打了,九年级的那些日子我整日提心吊胆,缠着母亲接送我,却还是没看住。十六年了,我父母结婚以来就一直住着单位的周转房,爷爷奶奶从来没有把土地真的交到我爸妈手上。头几年还给我们送地里产出的粮食,后来小麦也不送了,兀自断了我们的粮源。四口人买了几年面,不是办法。母亲要求分地,爷奶和伯母坐在我爸妈结婚时用的新房里,大吼:“没你们的一点儿!”
我好恨父亲啊,恨他懦弱无能,在自己的没父母面前没有分量,在大事面前没有谋略,让一个善良的女人去求取最基本的生存需要。看着母亲满头满嘴的血和后背上乌黑的脚印,我惊讶地发现我会有如此激烈的情绪,我也会像电视剧里的主人公一样将拳头攥紧。
可是,我没有主人公的毅力。我的成绩一落千丈,上县二中。我成绩出来的那天,父亲单位的校长问我爸用不用送礼上一中的加强班。我低头受辱,父亲道明情况。校长问那用不用送礼进一中?几分之差,可以的,写申请,有名额。是无知的我,盲目忽视氛围,选择上二中。爸爸点头,以为我在二中里在成绩上会有优越感。
此事无须再议,家里早已不太平,我不想父母因我的事添堵。可母亲还是有落差的,当她出门别人问到我的时候她心里各种气,回家自会嘟囔。

弟弟必定受到影响。家中不和的气氛,让原本内向的他更加沉默寡言。他是男生,十多岁了,宅基地都被堂哥霸占,更甭提盖房。弟弟曾在一年级作文里写:“姐姐爱学习,爸爸爱打人,妈妈最疼我。”最疼他的人受了伤,他自然是要保护的,可他无能。无能,便痛苦。他在夜里歇斯底里地哭,怕自己成绩下滑,怕母亲失望。我对他的哭喊竟失去了同情,愤愤地看着身处弱势的男人。后来的文理分科他还有过哭,我仍是不耐烦。后来我在杂志上看到了他写的文章,才懂得,他只是想选个文科,所有的人都不理解他。
此时的他,高三,我大一,之所以没有差两个年级是因为我在高中复读了一年,同样是在二中,因为二中不收我的学费,因为弟弟只上了个二中。现实很骨感,骨感到父亲掏了钱,弟弟的体育加试倒分外低,骨感到曾一度年级第一的弟弟高考分数奇低。
原来弟弟在考试前夕迷上了手机,这是成绩查到后爸妈才知道的。爸妈出门都觉得丢人。那个暑假,家中不得宁静一日。母亲终日以自己严重突出的腰间盘和租来的门面里的破旧墙面来教导弟弟。弟弟一面悔恨一面下决心。那个燥热的暑假,真如炼狱一般残酷。
母亲早已不是那个温柔的母亲,她变得暴戾,变得易怒,变得时常迁怒。直到上个暑假我还这么认为。上个暑假,也就是我高中升大学的暑假,我和母亲呆了长长的三个月。份子钱、填志愿、助学贷,个个让母亲烦心,我只有吞咽所有的怨气才能把伤害降到最小。真是受够了,我想我上大学去远远的再不轻易回来了。逃避,眼不见心不烦。问题就在那里,我不去解决,它也在那里,我的想法真让人伤心。
寒假,我拖拖拉拉不回家。老父亲几近哀求,几近责备。那破烂的门面房,我真不想住,听着喧嚣的车鸣,吸着肮脏的空气,望着灰暗的天空,那牢笼那炼狱我不回去。可我的父母就在那里,我无力救他们,也无力救自己。终要回去,回家的我待在县城的出租房里,陪弟弟读书,不必看父母在乡镇每日辛劳,不必看他们日渐苍老,我少了几分愧疚。这还是逃避。我假装幸福就好,我能假装得很像,以至于痛苦我都感觉不到。
我现在就很好,唯一迫在眉睫,萦在心头的就是弟弟的成绩。前几日老母亲发来微信说弟弟在月考中考了年级第六,说我陪得有成绩。惭愧,我并帮不了他什么,一日三餐做好了他还得从学校跑回来吃。他还是贪玩,又在我面前任性,敢问我要手机。我好怕他会忽然忘记,忘记了自己的梦想,忘记了自己的使命和方向,忘记了重重压力。
我说过我可以装得很好的,装作我无忧无虑,装作父母无病无疾,装作弟弟无须努力,装作自己前途美丽。我装得太好了,以至于我自己都会相信我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囿于篇幅和见识,我将我的成长史写成了一部家庭史。我的成长史也许就是一部家庭史,因为坐井观天,因为以蠡测海。即使以后我游遍全球、越出宇宙,我也不会忘了我的家。我深知,我何以为我离不开我的家。
这是我们《人类行为与社会环境》课上的一个思考题,我用了整整七页纸,叙述了一个不太完满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