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被换之后,工地上安静了很多。
新来的负责人姓王,四十出头,说话客客气气。“宋工,您放心,这批钢筋我全部换掉,一根不留。”
基础验收通过那天,我在验收单上签了字。“宋岩”两个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签完我看着那张单子,想起三年前。那个伪造我签字的人,到现在都不知道是谁。调查组没有查出结果,公司没有追究,项目照常进行,只有我被开除了。
我有时候想,如果三年前也有人相信我,帮我查清楚那件事,我现在会是什么样?
也许还是那个扎马尾、戴眼镜的小监理员,相信每根钢筋都合格,相信每张验收单都真实。
但我已经不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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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来的王工配合度很高。我提什么意见他都改。钢筋间距大了,马上调。混凝土坍落度高了,立刻让搅拌站改。验收单签字越来越顺,几乎没再出过问题。
太顺了,顺得让我不习惯。
有次我在基坑里验收底板钢筋,数到一半发现一根钢筋位置偏了五公分。五公分,在允许误差范围内,但我还是让工人调了。
爬上来的时候,王工递给我一瓶水:“宋工,您干活真仔细。”
我没接话。
“我以前见过的监理,没您这么较真的。”
“那他们现在呢?”
他想了想:“有的升了,有的走了,有的……”
他没说下去,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有的跟施工方混成一伙,有的被排挤走,有的出了事。
“宋工,”他突然问,“您为什么这么较真?”
风从工地上吹过来,带着水泥和柴油的味道。远处塔吊在转,钢筋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
“三年前,”我说,“我经手的一个项目出了事。不是我签的字,但签字的人模仿了我的笔迹,我被开除了。”
“从那以后我就告诉自己,经我手的每一根钢筋、每一方混凝土,都必须是真的。不是要证明什么——”我停顿了一下,“就是不想再背别人的锅了。”
王工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那批钢筋的事,我听说了一些。”
我转头看他。
“老李那个人,干二十年工程,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以前也有人发现过,但都不了了之。”
“为什么?”
“因为查下去太麻烦了。”
我没说话。
“宋工,我说句不该说的。”他压低声音,“这行里,有些事看得见,有些事看不见。看得见的您管了,看不见的您管不了。”
他走了。
我站在基坑边上,看着他的背影,这句话,我三年前就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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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么过。每天验收、旁站、写监理日志。王工继续配合,周工继续天天来。老李的事再没人提起,好像从来没发生过。
但我每次下基坑,都会蹲下来用手摸一遍钢筋。不是抽查,是一根一根摸。工人们开始习惯了。
周工有次问我:“宋工,你以后想干什么?”
我愣了一下。以后?我没想过。我只想把眼前这个项目干好。
“先把这栋楼盖完。”
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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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目封顶那天,我站在楼顶上,看着脚下的城市。
这栋楼是我从基坑开始,一层一层验收上来的。每一层钢筋,我都摸过。每一方混凝土,我都看过。每一张验收单,都是我签的字。
老陈也来了,他站在我旁边,抽了根烟。
“宋岩,这栋楼盖得不错。”
“谢谢陈总。”
“谢我什么?是你自己干得好。”
他看着远处,突然说:“三年前那件事,你还想查吗?”
我愣了一下。
“那个模仿你签字的人,我后来查到了一些线索。”他顿了顿,“是你上家公司的资料员,姓刘。他跟老李——就是上个月被换掉那个老李,是连襟。”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当时那批不合格钢材,供应商就是老李。你把验收卡死了,钢材进不了场。后来有人把你的验收记录涂改了,模仿你的签字放行。出了事,所有证据指向你。姓刘的资料员去年辞职了,没人在意。”
风很大,灌进领口,凉到骨头里。
“换掉老李,是换给外人看的。”老陈抽了口烟,“他背后还有人。老李托人带话给我,说只要这个项目你别再盯着不放,三年前的事就烂在肚子里。作为交换,他们可以把你安排到别的项目当总监代表,工资翻倍。”
“这是封口费。”我冷笑。
“对,他们不怕你较真,怕你顺藤摸瓜。”老陈看着我,“宋岩,你可以查下去,把当年的事翻出来。证据我攒了一些,够用。但你要想清楚——查下去,你得罪的不只是老李,这条线上的人,比你想象的多。”
“你为什么帮我?”我看着他,“你不怕得罪人?”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了。
“三年前那件事,我早就听到过风声。你被开除的时候,我没站出来。”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这次不会了。”
我接过信封,手有点抖。
“都在里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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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后,我把举报材料交上去那天,天很蓝。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玻璃幕墙映出我的影子——安全帽摘了,马尾剪短了,眼镜换了金属框。跟三年前那个扎马尾的小姑娘比,好像根本不是一个人。
手机响了,老陈打来的。
“材料交了?”
“交了。”
“怕不怕?”
我想了想:“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但是陈总,”我说,“三年前我怕的是背别人的锅。现在我怕的,是明知道锅在那里,却假装看不见。”
老陈没说话。
“这行里,看得见的事我管了,看不见的事我也试着管一管。”我说,“管不了全部,至少管了眼前这栋楼。还有三年前那栋。”
过了很久,老陈说:“宋岩,你比三年前变了不少。”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得像根钢筋了。”他说,“掰不弯的那种。”
我笑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