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爱的小姐:
今天我想再给你讲一个人的故事。他叫张岱,明末清初的一个文人。你可能不熟悉这个名字,但他的文字你一定见过:“林下漏月光,疏疏如残雪。”就是他写的。
张岱出身名门,祖上四代都是进士。他从小锦衣玉食,家里有一座占地三亩的书楼,藏书的数量堪比皇家。他爱喝茶,自己发明了一种泉水鉴别法;他爱听戏,家里养了一个戏班;他爱赏灯,自己设计花灯,引得全城人来看。他的前半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他以为自己会这样过一辈子——在温柔富贵乡里,做一个风雅至极的公子哥。
然后,明朝亡了。
国破家亡,他流落山林。富贵没了,藏书烧了,戏班子散了,连吃饭都成了问题。他披发入山,成了一个野人。曾经的朋友有的殉国,有的投降清朝做了官,他夹在中间,不肯降,也没死。他只是活着,在饥饿和孤独里活着。
晚年的张岱,住在破败的庙里,自己舂米,自己打水。他的手从前用来挥毫题字,现在磨出了厚厚的茧。就是在这样的境遇里,他写出了《湖心亭看雪》。
“崇祯五年十二月,余住西湖。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是日更定矣,余拏一小舟,拥毳衣炉火,独往湖心亭看雪。”
你注意到那个时间了吗?“崇祯五年”。那时明朝已经灭亡多年,他用的还是前朝的年号。他不是不知道,是知道,但选择不忘记。他在大雪纷飞的夜里,一个人划船去湖心亭。他看到的是:“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
天地之间,只有白。那么空,那么冷,那么孤独。可他在那个什么都失去了的时刻,依然有心情去看雪。这就是“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他见识过王朝倾覆、家破人亡的“乾坤之大”,却仍然为一场雪、一个夜晚、一片寂静而心动。
我亲爱的小姐,你可能会问:这有什么用?看一场雪,能让他吃饱饭吗?能让他回到从前吗?不能。但我想告诉你,有时候人活着,不是为了“有用”。张岱去看雪,不是为了任何实际的目的。他只是想在那个寒冷、混乱、一无所有的世界里,找一个干干净净的地方,待一会儿。那一会儿,就是他对抗虚无的方式。他把自己从破碎的现实里暂时抽离出来,放进一个纯粹的白茫茫的世界里。在那个世界里,没有国破家亡,没有饥饿寒冷,只有天、云、山、水、和他。这一刻,他不是一个亡国的遗民,他是一个看雪的人。
你也有这样的时刻吧?在疲惫的一天结束后,你放一首喜欢的歌,什么都不想,只是听着。在某个周末的下午,你泡一杯茶,翻开一本不看也没关系的闲书。在失眠的夜里,你拉开窗帘,看一会儿月亮。这些时刻救不了你的人生,但它们救你的那一刻。无数个这样的“那一刻”加起来,就是你可以忍耐下去的底气。
张岱在《陶庵梦忆》里写:“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人无疵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他说,一个人如果没有癖好,没有真正热爱的东西,就不值得交往,因为他没有深情。他说的“癖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成就,可能就是爱喝茶、爱看灯、爱在雪夜划船。这些东西,是他在富贵时享用的,也是他在落魄时坚守的。因为有了这些“无用”的热爱,他才没有在苦难中变成一个枯槁的人。他的深情,救了他。
我亲爱的小姐,我也希望你有一件这样“无用”但热爱的事。不必大,不必有用,不必对任何人交代。只是一件你一做起就忘记时间、忘记烦恼、只和自己待在一起的事。看雪,听雨,养花,写字,做手工,什么都行。它是你的湖心亭。当你觉得这个世界太吵、太乱、太冷的时候,你可以躲进去,安安静静地看一场自己的雪。
识得乾坤之大,仍怜草木之青。这是张岱看雪的意义,也是我给你写这封信的意义。
永远陪你去看雪的人
写于一个想和你共赴湖心亭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