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尽头的笑声如残烟般缭绕不散,仿佛那笑声本身并非出自人类之口,而是从石壁深处渗出的阴冷回响。陆无尘站在原地,身形未动,可眼底却已燃起一道寒焰。
他动了。
没有半分迟疑,也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陆无尘俯身抄起秦昭,动作干脆利落,像是早已在心中演练过千百遍。她的身体轻得几乎不盈一握,呼吸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可指尖仍下意识地勾住他的衣角——那一瞬,他心头微微一颤。
不是怜惜,也不是动摇,而是一种近乎宿命般的确认:她还活着,他还在这儿。
“待我身后。”他低声说,声音低沉如铁石相击,却不带半分焦躁,反而像是一道封印天地的誓言。
他左臂上的麻布护腕早已斑驳不堪,边缘被血渍浸透成暗褐色。此刻,他重新缠紧一圈,指节擦过断裂的青铜灯座边缘,火星四溅,如同夜行者点燃的第一缕火光。那火花映在他眸中,一闪即逝,却照亮了整条幽暗通道。
脚步落下,踩在血渍与碎骨交叠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是大地在呻吟。前方传来的撞击声愈发密集,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咒语和哀嚎,其中还混着某种非人的嘶吼,宛如地狱之门正在缓缓开启。
转过最后一根盘龙石柱,战场豁然展开。
三名青阳宗弟子背靠高台基座,围成一圈,手中长剑只剩半截,刃口卷曲,沾满黑泥般的怨气,像是从腐尸堆里掘出来的凶器。其中一个弟子跪坐在地,额头不断撞向剑柄,口中反复念叨:“烧了……都烧了……”眼神空洞,脸上却浮现出诡异的笑容,仿佛正沉浸于一场极乐幻梦之中。
另两人试图阻止他,可话音未落,地面突然裂开一道缝隙,一只苍白扭曲的手掌猛地探出,死死扣住其中一人后颈。那人瞬间僵直,眼白翻起,嘴角淌下黑色黏液,整个人如提线木偶般被拖入地底,只留下一声戛然而止的惨叫。
最后一人踉跄后退,剑尖颤抖指向虚空:“你们……不是他们!你们早就死了!”
回应他的,是四面八方浮雕中缓缓睁开的一双双眼睛。
陆无尘眼神一沉,咬破指尖,鲜血滴落前已被真元托起,在空中划出一道淡金符印。那符文初现时不过寸许大小,却迅速膨胀,化作一张覆盖半空的禁制之网。
《养气篇》口诀自心底滚过,每一个字都如钟鼓重锤,敲打在他残损的经脉之上。暖流骤然提速,强行冲开多年郁结的阻滞,剧痛如刀割筋络,可他面色不变,仿佛早已习惯与疼痛共存。
刹那间,周身金纹浮现,如蛛网般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每一道纹路都似蕴含古老律令,隐隐与太初铃共鸣。
他纵身跃入战团中央,双掌拍地。
轰——!
一圈金色气浪呈环形炸开,宛若朝阳初升,撕裂黑暗。那些扑来的怨灵被震退数尺,身形晃动,如同水面倒影被石子击碎,发出刺耳的尖啸。短暂的安静降临,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瞬。
受伤最重的那个弟子瘫坐在地,胸口不断渗血,手指还在抽搐。另一名被怨灵附体的青年突然抬头,双眼漆黑如墨,瞳孔消失不见,喉咙里挤出非人的低吼,猛地朝最近的人扑去——正是秦昭所在的方向。
陆无尘横跨一步,右臂硬生生挡下那一爪。
“嗤”地一声,皮肉撕裂,鲜血顺着护腕边缘滴落,在地上绽开一朵朵暗红花蕊。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扣住对方肩井穴,力道精准到让对方整条手臂瞬间脱力垂下,骨骼错位的脆响清晰可闻。
“银针锁心脉!”他喝了一声,声音如惊雷贯耳,穿透混乱战场。
秦昭靠着石台边缘,喘了口气,颤抖的手探入药篓,抽出三枚银针。她闭了闭眼,指尖微颤,却还是稳稳将第一针刺入那疯癫弟子眉心——“上星穴”,镇魂安神;第二针落耳后——“完骨穴”,通络驱邪;第三针直插喉结——“廉泉穴”,封邪气逆行之路。
那人身体猛地一挺,随即软倒,口中黑雾缓缓逸散,脸上那诡异笑容终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疲惫。
她松了口气,靠墙坐下,脸色苍白如纸,唇色发青。药篓歪在一旁,几株干枯草药滚了出来,其中一片叶子上还留着昨夜雨水浸染的痕迹,叶脉间泛着淡淡的蓝光——那是“寒髓草”,唯有极北冰渊百年才生一株,如今却被碾碎在尘土之中。
“还能撑吗?”陆无尘回头看她,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朵玄冰花上。花瓣边缘已有枯萎迹象,晶莹剔透的光泽正一点点黯淡下去。
她抬手抹了把额头冷汗,声音虚弱但清晰:“再给我半炷香。”
他点头,转身面对战场。
怨灵并未退散,反而从四壁浮雕中接连挣脱而出,有的拖着锈迹斑斑的铁链,有的只剩半张脸,眼眶空洞,嘴角咧至耳根,全都朝着这边蜂拥而来。地面裂缝越来越多,黑雾如潮水般涌出,封锁了所有退路,连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吸一口便觉肺腑如焚。
高台上,萧明阳站在幽冥令牌前,嘴角扬起冷笑,眼中却跳动着狂热的火焰。
“你救得了几个?”他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铁板,“这些人本就该死!弱者不该占着修行资源!我要洗尽这世间的腐朽,建立真正的秩序!这才是天道的选择!”
“你连自己都洗不干净。”陆无尘冷笑,掌风轰向地面,激起一阵碎石乱飞,扰乱怨灵行进节奏。一块断碑碎片擦着他脸颊掠过,划出血痕,他恍若未觉。
一只怨灵趁机俯冲而下,利爪直取他天灵盖。
他侧身闪避不及,护体金光硬接一击,发出刺耳摩擦声。金纹出现一丝裂痕,火辣感顺着头皮蔓延开来,像是有无数细针扎进脑髓。
另一边,秦昭双手结印,指尖泛起微弱青光,正是“回春引”的起手势。这是医修中最难掌控的续命之术,需以自身精血为引,逆天夺寿。
她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两枚银针上,随即分别刺入两名重伤弟子的膻中穴。青光流转,沿着经络游走,两人气息渐渐平稳,虽未清醒,但已脱离濒死边缘。
她仰头靠在石台上,发间玄冰花轻轻晃动,花瓣边缘已有枯萎迹象,仿佛预示着她生命力的流逝。
陆无尘感受到背后传来一股清凉之意,像是有股清泉顺着脊椎流入四肢。他知道,那是秦昭最后的援手,也是她用自己的命,为他争取一线生机。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运转《养气篇》至极致。
金纹再次亮起,比之前更加凝实,甚至向外延伸半寸,形成一层半透明气罩,将五人尽数笼罩其中。每当怨灵撞上屏障,都会被弹开数尺,短时间内无法再度逼近。
“你杀不了我的过去,也毁不掉我的现在。”他抬头看向高台,声音穿透怨灵嘶吼,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你以为你在开启新纪元?你不过是个被人喂了毒药还跪着谢恩的疯狗。”
萧明阳脸色骤变,手中令牌猛然亮起幽光,更多怨灵从墙壁浮雕中爬出,数量已达数十之众,层层叠叠,如同黑云压城。
“那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绝望!”他怒吼,将令牌狠狠插入地面。
黑雾翻涌,怨灵集体嘶鸣,准备发起总攻。
就在这时,陆无尘腰间的太初铃轻轻震动了一下。
不是“叮”,也不是“嗡”。
是一种极细微的、像是金属内部裂开的声音,仿佛某种沉睡万年的存在,终于睁开了第一条缝隙。
铃身表面那道新生裂痕微微扩张,内里符文一闪即逝,散发出难以言喻的古老波动。更诡异的是,原本狂躁的怨灵齐齐一顿,仿佛感知到了某种不可违逆的存在,竟纷纷后退半步,发出畏惧的呜咽。
萧明阳瞪大眼睛,盯着那枚不起眼的小铃,声音第一次带上惧意:“这不可能……它怎么会……”
他话没说完,忽然捂住胸口,一口黑血喷出。
那血落地即燃,化作一团扭动的虫状物,发出尖锐哀鸣后自燃成灰。
“它……排斥我?”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开始发黑,像是被无形火焰灼烧,皮肤下竟浮现出细密的裂纹,如同瓷器崩裂。
陆无尘一步步逼近,金纹护体随步伐起伏,像是一层流动的铠甲,每踏一步,地面便震出一圈涟漪。
“因为它认得谁才是真正的容器。”他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而你,连当祭品的资格都没有。”
“放屁!”萧明阳暴退两步,疯狂催动令牌。
可这次,令牌毫无反应。
他用力拍打,滴血重试,依旧黯淡无光。
“不……不可能!我是被选中的人!我是……”
他抬头看向陆无尘,眼中恨意滔天,却又藏着一丝恐惧,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不过是某个更大阴谋中的一颗棋子。
“你也会变成刍狗的……你们所有人……都会被吞掉……”
话音未落,他身后通道骤然卷起黑风,数道怨灵主动围拢,形成旋转屏障,将他裹挟其中,迅速退入深处,消失在浓雾尽头。
陆无尘没有追。
他知道,这种人不会真正消失,只会换个方式回来咬人。真正的敌人,从来不在眼前。
他转头望向秦昭。
她已经昏睡过去,靠在石台边,药篓倾倒,银针散落脚边。发间玄冰花碎了一片,残瓣落在唇角,像是一滴未落的泪。
他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探她脉搏。
微弱,但稳定。
呼出一口气,他靠在石台边缘,抬起左手,看着太初铃上那道新生的裂痕。
铃身还在发热,像是刚从火里捞出来,触手滚烫。那道裂痕深处,似乎有某种符号在缓缓流转,古老、晦涩,却又带着某种熟悉的韵律。
他的记忆深处,似乎曾见过类似的图腾——在母亲临终前刻在石壁上的最后一笔。
他低声说:“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没有回答。
只有远处通道尽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有人在笑。
陆无尘猛地抬头,右手本能按住腰间铃铛。
太初铃再次震动,这一次,裂痕深处浮现出一个极其模糊的符号,似曾相识,却又无法辨认。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
这场劫难,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