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成群的少年从房前跑到屋后,一会钻进树林,一会儿爬到屋顶。这些调皮鬼充满了活力,村庄的家家户户已经被他们翻阅殆尽,唯独一家,他们从不敢走近。
“谁敢跟我进去?”个头最高的男孩趾高气扬地前行,回头向伙伴们召唤。其他少年只在几米开外小心翼翼地跟随,甘愿做旁观者。
到了院子门口,大男孩停住脚步,挥手示意伙伴们跟近一些。他从门缝往里窥视,手放在闩上,想要推开厚厚的柳木门,回头却发现伙伴们在远远的墙根下嘻嘻地闹腾。
院子的围墙是青砖垒砌而成,墙头长满了绿油油的青苔,墙面被小朋友涂满了粉笔画,有杂乱的数学算式,有奇形怪状的动物画像。一般人家的院子内包含主房和厢房,这座院子却仅有碧砖青瓦造就的主房,连前门大厅都没有,相似的是主房的屋脊,东西方向笔直延伸,末端坐落着两只凶口大张的龙首。
“吱呀”一声响,柳木们突然打开,大男孩惊颤地后退,转过身拔腿就跑。
“怎么又跑回来了,大勇?”伙伴们在墙根下围着他嬉笑不止。
“我至少走到门口了,哪像你们这些胆小鬼!”大男孩表现的义正严辞,仿佛自己是不容置疑的英雄。
“快看,快看……”,这些少年躲到房屋的巷道口,勾着头往院门瞧。一个头发杂乱、满脸胡渣的中年男子,拄着一只发黑的木拐,跛足向东走去。他的衣袖破烂不堪,像是被老鼠嚼过,裤子肥大,直接盖过脚踝,几乎拖在地上。
“咱们村的疯子,不要惹他,他可是会打人的。”
“你见过吗?”大男孩以怀疑的口吻问,继续注视着疯子远去的背影。
“没有,可看他凶巴巴的模样,肯定会打人。”
“还有个秘密传闻,你们想听吗?”
“别卖关子了,快讲!”伙伴们一个劲儿地激他讲出来。
“听说疯子是大勇的叔叔,大勇你自己也不知道吧。”这心直口快的男孩投去得意洋洋的眼神。
大男孩哐一脚踹向伙伴,讲话的孩子来不及躲闪,已经跌到在地,放声大哭起来。其他伙伴面面相觑,急忙拉住:“都是朋友,你生什么气?”
“谁他妈和他是朋友,你丫再胡说,我还揍你。你家才和疯子是亲戚!”大勇怒气冲冲,用恶狠的眼睛盯着正在嚎哭的伙伴。
“不信,回去问你妈,这些都是大人讲的,又不是我瞎编的。”这孩子从地上爬起,依旧倔强的辩解。
“还不快走,是要挨揍吗!”伙伴们一边安慰怒火中烧的大勇,一边催促憨实的孩子迅速离开。大家生怕闹大了,以后影响彼此的关系。他们劝住大勇后,也相互告别回家。大勇满脸犹豫疑惑的样子,未作回应。
小时候,几乎每个孩子都被叮嘱过远离疯子,疯子神经不正常,有时候自言自语,露出诡异吓人的笑,还会偷抢别家田地里种的粮食和蔬果。唯独大勇的父母从未提起过疯子,越是如此,大勇越是好奇。今天朋友的怪论使他内心忐忑不安,也让他更想一探究竟,弄清楚疯子到底是谁。
大勇心里五味杂陈,他不相信自己会有什么疯子叔叔,爸爸不可能有这样辱没门风的兄弟。但他️又十分担心,怕如果这真是事实。
“妈,饭做好了吗。 ” 大勇刚走进院门就大声喊道。“饿死了,做的什么饭?”
“别急,你先洗手,一会就好了。”厨房里传来母亲的声音。大勇去洗手池边把双手的灰渍冲洗干净,顺便把洗过的瓷碗拿回厨房。母亲站在火炉前,拿筷子夹起锅里的菜,轻轻咂着品尝口味。肉的香味扑面而来,大勇的肚子开始咕噜咕噜地响,他打开煮饭的锅盖,缭绕的白烟散发出清新的米香。
“好了,你把米饭盛好,你爸今天回的晚,先不用盛。”
大勇把两碗米饭端到正屋的餐桌上,等母亲上菜。此刻他又想起那句话:“疯子是大勇的叔叔!”顿时陷入了恐慌。
母亲这时走了进来,“咱们吃饭吧。!”大勇一言未发。
“怎么没开电视,赶紧吃饭。”母亲再次提醒。大勇抬头定睛看向母亲:”妈,你知道村里的疯子吗?就是房后两排靠西边、柳木门的那一家,那家伙天天自言自语,疯疯癫癫的。今天我还差点进那个院子了。”
“你没事去那儿干嘛,不要招惹别人。你……”母亲忽然严肃起来,似乎欲言又止。
“他天生就是疯子吗?”大勇继续追问。
“哪里是天生的,不过命苦。他还是高中毕业生呢,比你爸知识水平高。”母亲停顿里一会儿,接下来告诉他一个难以接受的事实:“恩,这么说吧,你其实应该称他叔。”母亲把肉夹到大勇碗中,示意他吃饭。
“啊,怎么可能!我才不会有这样的叔叔!”大勇对此表现出强烈的抗拒,一颗心充满了恐惧。事实已经了然,他却无法接受,忧虑和担心终究无法侥幸逃脱。这事情说不定会在学校里传遍,那些多嘴多舌、在学业上不精进、专门爆人糗事的家伙肯定会嘲弄他,让这成为他的最大丑闻,巴不得学校里人人皆知。对大勇来说,这无疑是一件棘手的事,势必会影响到自己的名声,打击自己的尊严,损害到与朋友的关系。
最后,十二岁的大勇听母亲讲述了这样一段故事。
疯子本名是杨俊山,村里罕有的县高中毕业的才子,差一点成为公办学校教师。但他因为娶了不明不白的外地老婆,一生的命运彻底改变,他的亲娘变得沉默寡言,母子俩相依为命。
俊山在二十岁那年,经媒人介绍认识了一位漂亮姑娘,女孩身材高挑,皮肤白皙,打扮时髦,不过是外地口音。他们认识两个月,就由家人帮忙准备了婚礼,当时婚礼举办十分隆重,很多亲戚朋友和邻居前去送礼道贺。
村里的年轻人见了新娘,无不羡慕感叹,甚至结婚成家的男子都不由得怨悔,自己怎么没有如此好的福气。他们常酸溜溜地取笑俊山:“你这家伙上辈子积了什么德,捡到个漂亮媳妇。”
婚后两人十分恩爱,那女孩不仅生的貌美,还温柔贤惠,每天早早起床给俊山做饭,洗衣、打扫、农活等从不挑三拣四,更不喊累叫苦。俊山每次出门,头发都梳的乌黑发亮,双目炯炯有神,特别神气骄傲。那年他参加了公办学校的教师招聘,成绩排列前茅,最后审核通过就能上岗。很多老人都讲他家的祖坟里有富贵之势,将好福气传给了子孙。
然而这样美好的婚姻仅仅维持了一个月。突然一天,俊山火急火燎地在村里挨家挨户问,漫山遍野地找,逢人就说:“我媳妇失踪了。”村里从未发生过这样的怪事,娶过门的媳妇能眨眼就消失了。于是村干部组织男女老少,帮他翻遍了村子的角角落落,生怕外地媳人走错了路,或者不小心在哪里受了伤,结果寻了三天,依然没有线索。
俊山没有放弃,仍然每天到处询问打听,在焦急的寻觅中身体日渐消瘦。持续了一个月后,村干部把从外村人处得知的确切消息告诉了他,他娶的外地老婆事实上是个骗子,专门靠结婚骗取彩礼钱,和人生活一段时间就卷起钱财逃走,现在说不定她已经逃到外省,继续做她们的生意。
俊山此后没有出门,终日躲在家中,据说不进一粒米,去看望他的人觉得他精神恍惚,想可能过段时间或许能走出悲伤,便不再劝慰。
一天,人们忽然在村巷里发现了俊山的身影,但他全身肮脏凌乱,与之前干净整洁的外表大相径庭。他到处溜达,几乎逛遍了村庄,却不与任何人理会。别人主动谈话时,他只是自言自语,露出淡淡的微笑,根本对对方置若罔闻。就这样每日闲逛,抛弃了所有,丢下了前程和工作,他的父亲不得不忍着悲痛卖力劳作,支撑整个家。
可怜他的村民屡次试图唤醒他,却毫无效果。村民都说他仍在寻找恶毒的外地媳妇,那个骗取钱财后一走了之的骗子。虽然是短暂的生活与相处,但他已经被彻底俘虏,如今的伤害令他的精神支柱瞬间垮塌,变成了疯子。
讲到这里,大勇看着母亲一言不发,陷入了沉思和哀伤。一会儿,他才发觉自己碗里的饭未减少。“妈,他很可怜啊,只是因为一个媳妇。”
“是啊,你以后可不能太过于钻牛角尖,或者说太专情。这样的媳妇丢了就丢了,以后还能再娶,何必要痴情到精神错乱。这更不得了,害了全家人。”母亲反过来教导大勇。
“妈,你放心吧,我即使结了婚,最爱的人还是你。”
“别说这么早,到时候就是娶了媳妇忘了娘,难以逃脱掉。”母亲笑呵呵地打趣。
“妈,他和我们真有这么亲近的关系吗?”大勇继续追问。
“他爸爸和你爷爷是亲兄弟,血缘是分不开的。不过老一辈人闹过矛盾,从你爷爷起关系就疏远了。”母亲平静地讲述,就像是很久前发生的无关紧要的事。
“妈,如果别人因此嘲笑我,我该不该动手!”大勇将今天发生的不愉快和盘托出。
“你这孩子,千万不能动手。随别人去说,这也是事实。而且你和朋友们一个姓,从祖辈上说都是亲戚,正是生活所迫才迁到这地方安居。”
“那疯子就是我这一辈所有人的叔叔喽。”
“那当然,以后千万不能因此动手打人了。”母亲用筷子轻敲了大勇的脑袋,催促他赶紧吃饭,把餐桌收拾干净。
大勇心中的巨石总算落地了,他不必为有一个疯子叔而觉得有损颜面,反过来想疯子叔是一个可怜人,一个遭遇爱情打击而一蹶不振的人。爱情这种东西,摧毁力太强,如果内心不够强大,很可能因伤害而沉沦。
一天,大勇在放学回家的途中,偶遇到了疯子叔,他依旧拄着拐,跛足而行。冷风习习的秋季,很多人早已披上了外套,他却衣衫单薄,脚上提拉着双破鞋。大勇悄悄地跟随着,疯子叔走哪条道,他就走哪条。最后,疯子叔回了家,推开柳木门,头也不回进了主屋。
大勇跟到这里已经胆战心惊,可觉得半途而废有些可惜,他一直对这座破旧的院子充满了好奇,这里仿佛是村庄外的另一个世界。鼓足勇气后,他迈过大门门槛,探着身子一步步挪动。
眼前就是院子,东侧全是丛生的杂草,摆放着几堆烧火的木材,右侧一间极小的屋子,青烟袅袅往外升腾,小屋门口放着一口大水缸。当他走近了,发现一个身材矮小、头发卷曲杂乱的老妇人正在生火,她显然没有发现自己。
大勇大胆地迈过主屋的门槛,正对门靠墙的长桌上摆放着水瓶、杯子、碗筷等,还有一幅黑白遗像,上面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侧屋的房门半掩,里面不时发出疯子叔的动静。客厅十分凌乱,脏衣服、脸盆和农具混在一块。
屋内的光线昏暗,大勇东瞧西看,在东面的墙壁上看到一幅新婚照片,男子穿着中山装,显得英俊洒脱,女子长发落肩,俏丽可爱,他们并肩倚着。这是屋内唯一干干净净的物品了,没有一丝灰尘,好像被人经常擦拭。
大勇还是决定离开了,屋内气味混杂,熏的他胃里恶心。没想到还有这么脏乱的地方,这里生活的人已经被村民遗忘。刚迈过门槛,大勇发现眼前站着矮小的老妇人,四目相对,他惊慌失措,生怕老人咿呀的叫喊,或者抽起木棍打向他。可老人站在那儿静默不语,眼睛里透着寒光。大勇畏怯地点头致意,背起书包飞速跑出了院子。
此后,大勇再没有来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