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醒来,船还在走。
我躺在铺位上,听发动机在水下突突地响,那声音很远,像隔着什么。船舱里黑得很,只有舷窗透进来一点点江面的光,水纹映在天花板上,一晃一晃的。
睡不着,我披了衣服到甲板上去。
江风有些凉,带着水的气味。月亮不大,照得江面泛着碎银子似的光。两岸黑黢黢的,分不清是山还是树,偶尔有一点灯火慢慢往后移,才知道那里住着人家。船走得不快,江水拍着船帮,哗啦,哗啦,不慌不忙的。
船尾坐着个老人,在抽烟。烟火一亮,照见他的脸,满是皱纹。他是这条船上的老船工,在这江上走了三十年了。
“夜里开船,怕不怕?”我问。
他吸了口烟,想了想:“有什么好怕的?江认得我,我也认得江。哪里水深,哪里水浅,哪里有个暗礁,都在这心里头。”他指指自己的胸口,“倒是白天,船多了,反而要小心。”
我没再说话,靠着船舷看江水。黑沉沉的水,看不出流得急不急,但船在往前走,时不时轻轻地晃一下,像摇篮。远处的天边比江水更黑,分不清界限在哪里。偶尔有夜鸟叫一声,很快又被机器的声音盖住了。
老人抽完烟,站起来,往驾驶室走。走了两步,回头说:“后半夜有雾,你要是在甲板上,别乱走。”
我点点头。他进去了,甲板上又只剩我一个人。
雾气果然慢慢起来了。先是薄薄的一层,漂在江面上,像纱。后来渐渐厚了,把月亮也遮得模模糊糊。船头的灯照着,只能看见前面十几米的地方,再往前就是白茫茫的一片。江水拍船的声音没变,可有了这雾,听起来也像是隔了一层。
这时候的船,像是漂在云里。
我不知道船要往哪里去。只知道它还在走,穿过雾,穿过夜,往天亮的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