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我终于见到了想象中的奶奶。
住在屯南的同族哥俩,与我年龄相仿。按本家辈分,他们的奶奶我叫“大奶”。
小时候经常跟他俩一起跑去住在屯北半山坡的大奶家玩。
春天的风,顺着山脊滚下来,吹开大奶家紧闭了一冬的后窗。
后院几株毛樱桃最先沉甸甸地红起来,大奶摘来,笑眯眯地端给我们吃。
沾了水滴的樱桃挤在一起,贴在透明的玻璃容器上,玻璃放大了水印,水印的影子里又有了一团团大小不一的紫红。
乡村的春风,总有些微凉,一种承接了冬的冷,夏的热,让人感到成长季节里的希望与愉悦,又略带点忧伤的微凉。
这微凉穿过大奶家堂箱上的两只画着古典美人的高大花瓶,落到这一碗可以看到果子里蠕动着汁液的樱桃上。
天热起来,大奶家院外的杏熟了。杏树叶子是我见过最软的树叶,像女人的丝巾一角。
我们整天赖在那株高大的杏树上,不大的羊粑粑杏并不太中我们的意。阳光下泛着微光的杏叶,柔柔地滑过裸露的肌肤,却让我们满足。
玩饿了,那哥俩就把脑袋钻进奶奶家的碗架找吃的,夏天里,芸豆炖土豆拌上大米饭是最常见,也最可口的饭菜。
每到这时候,我都会想,为什么他们有可以肆意玩耍的爷爷奶奶家,我却没有。
这没好意思跟父母询问的小心思,困扰了我整个童年。
终于,还是芸豆爬满架;粉色、白色的土豆花开成一片;菟丝子纤弱的紫色细蔓在风中摇摆的季节。
月色黄得浓稠的夜晚,我“吱呀”一声推开那扇斑驳的老宅后门。顺着菜园里被月光照得格外明亮的田间小径,踽踽地走向屯西头生产队养猪场。
我的影子在月光下,像一枚忘了涂彩的剪纸,飘忽、犹疑。
好在小黑狗亮着眼睛紧紧跟在身后,虽然它的影子也像一张被风吹落的纸片。
两枚纸片相伴,一前一后,一大一小,一高一矮,月下的菜影便不再那么阴冷。
养猪场是一片连在一起的波浪形水泥石棚,负责喂猪的人是我的爷爷,因为大家都认为爷爷做事认真负责,而且还特别善于饲养家畜。
不知多少个懵懂的日子,被我在那连绵的波浪形猪圈顶棚上来回奔跑着挥霍掉。
阳光照亮了顶棚凸出的向阳面,冬天时候,那里的水泥温温热热。
跑累了,就停下来捡一小块粉石在水泥面上乱写乱画。如果运气好,哪次寻到一枚形状奇特、颜色艳丽的,便可以兴奋地炫耀好多天。
小径的尽头与养猪场之间隔着一堵不高的墙,因为总有人攀墙而过,那个位置便成了只有半个成人高的豁口。
在平常,我会走上豁口前的小土坡,两只手扒紧石头,像一只打卷的虫子,勾起腹部和大腿,把膝盖跪到墙头,整个身子跟着就一起带了上去。
接着摆动手臂,运几口气,小腿往前一躬,一纵,人便扑通一声,直直地跳了下去,去到那一片伴着猪粪味道的乐园。
在这个月色满得温暖的夜晚,两张纸片不真切地漂到了这个斜着阴影的豁口前。
两侧土豆秧密匝匝地交叠,吸走了落上去的月光,整个园子的小径和前面这堵墙,发着淡淡幽光。
倏忽间,豁然的明亮挤走眼前一切。奶奶,是我的奶奶立在墙的另一侧,静静地冲我微笑。
我用心里的回声问她,你……是我的奶奶?她迟疑地收回了欲抚我的手,又不舍地望望月下这一大片模模糊糊地开着花的土豆园。
土豆秧下翕动着安睡翅膀的白蝴蝶,热热的黄泥下,沙沙的土豆就要成熟长大。
我想跟奶奶说,其实,跑饿了的时候,我也很想吃一碗芸豆炖土豆。
不知有几次这样的情境进入四五岁的梦,以致这个画面像一块有棱有角的模板,深深凹进我几十年的记忆。
小时候的梦中我会想,为什么奶奶不留下来,像大奶照顾大爷那样,照顾我的爷爷。那样,我也可以像本家那哥俩一样,有一个可以投奔的爷爷奶奶家。
风吹动流云遮住月亮,园子里的小径暗了下来,两枚黑色的纸片完全融化进周遭的黑暗。
灰黑忧郁的屋瓦,斑驳皲裂的木门。我听到,蛐蛐小心地试探着鸣叫,还有爷爷时高时低的鼾声。
这一切,全部融进黎明前浓重的雾一样,软绵绵,灰蓬蓬的回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