鲐背老人的童年忆往——我的爷爷奶奶

家世编第二篇

二、我的爷爷奶奶

1.我的爷爷

爷爷生于1893年、农历马年正月初一。爷爷十二岁成了一家之主,守护着上百亩田产。他身强体壮,机敏和聪慧远近有名。有一回跟小伙伴们玩耍游戏、追逐挑逗。他朝姓聂的玩伴肩膀猛拍一掌,转身便跳高墙逃跑,聂某使出吃奶的劲就是上不去墙、干吃哑巴亏。

上小学时爷爷参加全县少年运动会短跑比赛。他最先冲到终点。裁判一拍他的后背、高喊一声:“第一名”。正式公布结果时,第二名却成了短跑冠军。爷爷明知吃了哑巴亏也无可奈何。

深夜下地“看青”。偷庄稼的毛贼没等近身早被他觉察,他迅速追赶上去,俗语说:“强贼怕弱主”,吓得小偷屁滚尿流、跑得无影无踪。自此小偷再也不敢作非分之想。当家以后爷爷开始学习种地管家的全套本领。他心灵手巧,耕(俗读Jīng)、耩、锄、耪,全套庄稼活计他一看就会,种瓜点豆样样都能。涉及金木水火土各方面的技能技巧无所不通。对传统技艺还有所改进。是公认的管家理财能手。爷爷在本村念过几年私塾,后来失学,但他喜好读书、好记性。日积月累掌握了一定的文化知识。爱读书的习惯可说是终其一生。步入老年仍手不释卷,不管白天劳动多累,每晚睡觉时,总是睡在靠‘隔山墙’的地方戴着老花镜看书,有时我一觉醒来,他还在津津有味地看。谈话中爷爷常突如其来地背出书里的警句。

度过人生最艰难的阶段后,爷爷踌躇满志、甚至有些飘飘然了。他早早地从生产第一线退下来,种地的事一股脑推给长工。带孩子、做饭、缝补浆洗一应家务全由奶奶一人承担,他自己嗜酒如命、不务正业、乐享其成做甩手大掌柜。他自恃清高而又百无聊赖,常常喝得酩酊大醉,一身的酒气撒在老婆孩子身上。对奶奶张口就骂抬手就打,孩子们在他面前大气都不敢出。爷爷蜕变成家庭暴君和大独裁者。奶奶和晚辈只能百依百顺做他的奴隶。

52年上初一的时候我放寒假回来,离村老远就望见爷爷抱着小弟迎了上来。原来老人家已经不止一次出村接我了。进家后爷爷爱抚地跟我谈话,饶有兴趣地倾听孙子讲述离家半年的见闻、观赏并夸奖我的美术作业。这一年出现了我们家庭难得的平静和谐的好氛围。母亲感慨地说:“自打你上了中学,特别是有了润田以后你爷爷的脾气真得变了。”脾气变归变,尤其是在奶奶面前,依然盛气凌人的老样子,稍不顺心就拿奶奶当出气筒。有一回为一点小事又开口骂奶奶。我按捺不住、愤然而起,厉声指责爷爷:“不准你骂我奶奶!她也有人格和尊严,一辈子跟着你挨打受气,晚辈都无法忍受了。作为她的孙子,我有保护我奶奶的权力!”像一个法官宣读判词一样,义正词严。爷爷愣住了,干瞪眼说不出一句话来,我发现爷爷此时的表情并不平静,尽管没有公开表态,但他显然是有点自觉理屈了、后悔了、知错了。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跟爷爷叫板,而且大获全胜。这堂普法课以后,爷爷再也没当着儿孙面跟奶奶随便发火动怒了。

 47年土改结束后,五十多岁的爷爷,率领两个年幼的孩子下地劳动。每天早饭后,一老二小组成的“特混战斗队”走出家门下地干活。正午时分,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下午一直干到日落西山才能收工。汗水涤荡了爷爷的火性。他手把手地向两个孩子传授劳动技能,抽空也抽几口旱烟。从开春到秋后,日复一日、周而复始。土里刨食、躬耕不怠,以此维系着一家十来口人的生计。在二十多亩土地上,爷爷的农艺水平发挥到极致。爷爷侍弄的瓜菜蔬果自家吃不了,拿到集上总能卖出好价钱。爷爷率先在自家菜园试种西红柿,结的果子吃起来别有一番滋味。我们家的大棒子(玉米)比谁家长得都强,乡亲们以为爷爷用的籽种好,找上门来兑换籽种。地里有一种对庄家有害的动物,当地人叫它“地羊”,凭着强有力的前爪在十公分左右的土壤里迅速穿行。“地羊”经过的地方,地面上隆起一道明显的暄土,被地羊啃啮过的庄稼,必死无疑。晌午时分地里干活的人们都回家了。爷爷手里攥着铁锹,半晌半晌地蹲在地羊打洞的地方,不抽烟不说话,大气都不敢出。良久,地面上开始冒出松软的碎土,爷爷以飞快的速度挥锹掘土,撩起老高,一个肉蛋蛋从半空中掉下来摔晕了头。没等缓过劲来早被铁锨拍死。爷爷用“蹲守”战术,捕获过两三只“地羊”。

晚年的爷爷几乎没有了一点霸气。是新社会改变了爷爷的人生轨迹和处事态度。阶级斗争天天讲的年代“五类分子”是屈辱和卑贱的代名词。人家自留地里的菜苗被鸡子吃了,鸡主硬说是爷爷故意投毒搞“阶级报复”。搞食堂吃大锅饭食堂打回家的是清汤寡水。饿着肚子睡不着觉。半夜三更跪在到院子中央对苍天祷告:“老天爷呀,你把我收回去吧,我受不了啦!”爷爷59年去世享年66岁。


2.我的奶奶

奶奶是百分百的标准老太太。瘦小、文静、弱不禁风。说话轻声细语,做事不紧不慢。头发浓黑而柔长,脑后盘成馒头样的大“纂”,外罩一层黑马尾网子,再横插银簪。常年穿一身深色衣裤,腿腕上匝着黑带子,下边便是那对举世无双的小脚。

关于奶奶的身世,我知之甚少。只知姓张。娘家是中等人家,她的名字,始终是个A级机密。刚娶进来,被称为“××家的”“××他嫂子”;生了孩子,被唤作“××他娘”;有了孙子,被称为“××他奶奶”。几经变更,真实名字却始终藏而不露。有一次村里搞户口普查。登记人员要求奶奶说出自己的名字,老人家红着脸直摇头“嗨,嗨,这么大年纪了,当着孙男嫡女的,怎好意思说名字!”几番劝解后奶奶才说了句:“就写刘张氏吧。”“刘张氏”——张家的姑娘刘家的人。

儿时的我经常在炕头上托起奶奶的小脚把玩欣赏,用小手跟奶奶的脚比量。我拿木尺仔细量过。奶奶的脚长不足四寸。这恰恰是一个四岁女娃脚掌的长度。脚跟骨是最宽的部位,不到二寸。从跟骨开始,沿着脚掌外侧边缘划一条通往拇趾的斜线,四根脚趾全被折断、紧紧蜷曲在脚掌底下,像深埋地下的蛴螬。整个脚面呈细窄瘦削的笋状。两脚着地时,占地总面积不过爷爷的一个巴掌大。我把奶奶的小脚当作玩具,甚至有一种艺术欣赏的快乐,我也曾为奶奶的小脚感到骄傲。

 奶奶生过六七个孩子。成活下来的二男三女,就是我的父亲、三叔和大姑、二姑、四姑。

我天生体质孱弱,总爱闹个头疼脑热的小毛病。出现这种情况,奶奶格外担心,对我的照顾无微不至。搂在怀里柔声细语地询问病情、掐掐头揉揉背、用艾蒿嫩叶拌着香油搓前后胸。有时候抓来中药,奶奶用黍黍瓤(搓掉颗粒的高粱穗子)点火熬药。药熬成了,又哄着我喝下去。直到成年,每当我有个大病小災的时候就一定想起奶奶。好像只要奶奶在身边,什么病痛都不怕、什么难关都能顺利度过。奶奶对孙子的关爱和保护无时不有无所不在。

一年夏季,我家园子里的桃树挂满累累的果实。我喜出望外地捡到草丛里一只被风刮掉的大桃子。恰在这时叔叔出现了。他一口咬定是我偷摘的,并且拉着我找奶奶告状。无端指控面前,我百口难辩,既委屈又忐忑。万没想到的是,奶奶听完叔叔的诉状,看过手中的“证物”之后,毫不迟疑地脱口宣判:“你看这桃把儿是干的,分明是熟透了被风刮下来的落果,你当叔叔的、身为长辈,可不能往自己侄子头上泼脏水啊!”——终审判决,一锤定音。我打心底佩服奶奶明察秋毫的决断和睿智。

奶奶生活十分有规律,没事时就在土炕上盘腿打坐,嘴唇微微翕动、默默祷告。她信的是什么教门、念得是什么经文,我一概不知。到晚上母亲她们刷锅洗碗,一家人休息了,奶奶开始举着油灯查验东西南北各屋锁钥是否严紧。我跟叔叔白天只顾玩耍,临睡才有出宫排便的要求,这时奶奶踮着小脚举着昏黄的油灯陪我俩如厕。俩孩子蹲在那里只顾玩,奶奶一声不响地占在旁边等。我们都弄清了才举着油灯伴我们回屋睡觉。我跟奶奶钻一个被窝,摩挲着奶奶的嬷嬷进入梦乡。第二天还没醒奶奶早已下地操持家务了。在别人眼里我们一家的生活一定跟影视剧里一

样豪华奢靡。实际上除了爷爷一人吃点差样的东西,其余所有成员、包括奶奶伙食水平跟长工短工完全一样。我跟叔叔陪着雇工们在外间屋里吃饭。还要时刻注意给墩儿大爹盛饭,发现桌上的菜少了自己尽量不动筷、尽着人家干活的吃。奶奶从来是跟母亲、姑姑和孩子们必须等雇工们吃饱走人后才入座就食。吃的都是一锅饭。大爹和短工们剩多少吃多少。爷爷吃饭在内室独辟一桌,伙食标准相对高些,要是赶上从河里打回鱼来,他一高兴还要喝上两盅。爷爷牙口好,吃鱼不吐刺。有回炸的小鱼儿多,给我两条,我把择出来的鱼刺给爷爷送过去,爷爷半嗔着脸说:“就拿鱼刺孝顺爷爷呀?”我知道爷爷并没真生气,心里说:“你不是爱吃鱼刺吗?”

大秋过后,夜幕降临时常有炒花生的气味随着夜风飘散出来、实在馋人。我家的大囤花生就在东屋放着,几经请示央告,奶奶才发话炒上一锅。炒熟的花生端进上房,一家人像过节一样享受着。奶奶牙口不好,我们就把剥好的花生在案板上碾成碎面递到奶奶嘴边让她吃。

有一年秋后邻家给送来半簸箕新打的红枣,我真想就手抓一把吃。不料奶奶笑着说:“咱先别吃,晾干了等过年熬腊八粥用。”为盼这漫长的时间早些过去。我在卧室墙壁上刻“腊八吃枣”四个字,繁体‘臘’‘棗’二字对一个刚上小学的我来说绝对是罕见的生僻字。当时的小学还没有汉语拼音,只好用同音字代替,结果刻成了“拉八吃早”。真的等到吃腊八粥那天才了却一桩心愿。

奶奶特别注重节约用水。尽管那年代从未有过用水危机。一般年景井里水位较高。井台上常年支着一套辘轳,打水时把水梢水桶挂在井绳上倒转五六圈(大约四五米的样子)就够到水面了。轻摆几下,桶里水满后再绞上来,两桶都灌满后,挑到内宅。内宅院子里靠近北屋的地方放一个大水缸,五六挑子水能灌满满一缸清凉新水,足够一大家人用上好几天的。挑水的任务全靠墩儿大爹一人。每当爷爷打鱼回来,我抢先把鱼篓里的鱼儿倒进一个清水盆里,不久就会发现有的鱼鳃开始煽动——活啦!我立即把它捞出来放进大水缸里。因此大水缸里常年有活鱼在游动、它们靠舀水时留下的一星半点残渣余孽为食、无需担当任何风险。大人们都习惯了、谁也不嫌弃它们。只是过段时间要淘一次大水缸而已。奶奶常说:“你大爹大老远的把水挑到家来不容易,咱们都省着点用。再者说了,不爱惜水的人,到了阴曹地府是要遭报应的!”。节约用水是家规祖训也是道德传承。家里用水最多的时候是拆洗被褥、换洗衣服之类。那时候还没见过洗衣粉、洗发液之类的洗涤专用品。洗衣洗被最惯常的方法是“淋灰水”——把灶膛里的草木灰倒进大水盆里,泡一段时间,等灰土沉淀后把清水“澄(音邓)”出来,就是最好的洗衣用水,脏衣物放进去稍加揉搓污垢就会轻易地被洗掉。一盆“淋灰水”可以洗好多衣物。不用肥皂,不用洗衣粉洗衣液。

每天早晨我跟叔叔到姑姑们住的西屋洗脸。她们三四个人共用一盆温水。没有香皂,连普通肥皂也没有。人们用的是过年杀猪时,肥猪的胰脏做成的“胰子”。这东西看上去是一个核桃大的白色球球。制作方法没见过、也不知道。反正人们洗脸都用它。用这种自制的“胰子”, 搓在脸上十分滑腻。家里洗脸要按辈分排队,三位姑姑洗完后叔叔洗。最后第五位才轮到我。一盆温水轮到我这儿已经没多少温和气儿了,而且水面上飘着一层沫沫,脏得连盆底都看不见了。大姑说:“不碍的,洗吧,不是说‘脏水洗白脸’嘛。”我小时候的脸就是这样洗白的。因为没条件也不讲究公共卫生,长疖子、患眼病的机会很多。往往是一人“发眼”全家眼红。再看眼下谁个洗脸不都是宽汤大水的,节约用水的传统习惯早已丢到九霄云外去了。讲究科学注意卫生是应该的,浪费水资源就有点过了。

炖食喂猪是奶奶的专职。猪圈离内宅五十米的距离。奶奶身体单薄,加上她那三寸金莲,空手走路都有点颤颤巍巍,每天准时端着盛满猪食的大盆顶着寒风中走到猪圈,一勺一勺地喂,眼看着大猪一口一口吃完了才肯离开。在奶奶精心喂养下,我家大猪膘肥体胖。记得有一年我家的大猪净重四百多斤,在没有任何添加剂的年代,一头猪长到四百斤——创全村最高纪录。

我在北京上学期间正赶上经济困难。60年放寒假。学校给每人配发一张购物券,可凭券去商店买两包平价糕点。放假后带回保定给母亲一包,另一包带回老家。点心送到奶奶嘴边,老人家左右摇头就是不肯张嘴:“我这么大年纪了,吃这么好的东西有什么用?你们正长身子,还是留着你们吃吧。”见我着急生气了才勉强吃下。连声称道:“好吃好吃,沾孙子光了!”我承诺:“等我有了钱,天天给您买比这更好吃的!” 

五十年代末,从叔叔的家信里得知奶奶近来身体欠佳,尽管轻描淡写,我却判断一定有了大问题,想到奶奶已经是快八十岁的老人了,不由得提心吊胆。考虑到奶奶的后事和家里的困难处境。我乘车到前门大街一家估衣店为奶奶选购一套妆老衣衾。花完所有积蓄买到一套满意的“妝裹”。东西有了,如何才能尽快地送到奶奶身边?万一误了时间可怎么办?看到前门火车站前人来人往的情境,我突然眼前一亮:到售票口找到一位干部模样的保定乘客,拜托人家捎东西回保。好心的旅客爽快地答应了我的请求。接过东西、到保后按我写的地址通知了家父,几天后就接到父亲回信“衣物如数妥收,谢过助人为乐的好心人。”

72年奶奶去世。我跪在奶奶灵前紧紧贴着奶奶瘦削的脸颊不敢大声嚎啕,无声地呜咽比嚎啕大哭心里更加痛苦。屈指算来奶奶去世已五十多年。奶奶的音容笑貌,还是时常在梦中出现。


3.二爷爷的故事

二爷爷自小聪颖好学。深得私塾老师关爱和赏识。十二三岁到县城考学。作文题发下来,他傻了眼。他根本没学过也不知道如何作文。无奈之下他以笔代口“实话实说”,倾诉自己家庭的悲惨遭际。”他边哭边写、无拘无束,一直写到交卷鈴响。他含着热泪双手呈上了自己的心酸家史,然后毕恭毕敬地鞠躬告退。特殊答卷引起老师们的注意,考生对语言的驾驭能力,叙事的逻辑性,尤其是他所叙述的内容,感人至深,催人泪下。一个可怜的失祜少年被蠡县高级小学破格录取了。

读书期间,他奋发图强,谨遵师教。很快赶上并超过常人水平,成了出类拔萃的佼佼学子。

爷爷的大舅早就看重了自己的二外甥。俗话说“娘亲舅大”母舅做主、哪敢不听?亲上加亲,缔结秦晋之好。殊不知众人艳羡的背后掩盖着多少眼泪和辛酸,简直是拉郎配式的强迫婚姻。洞房花烛之夜,任凭腊尽灯枯,一对新人彼此默然相对,直至东方泛白。

我奶奶一生挨打挨骂,暴力不断。二奶奶遭受的则是另类的虐待——“冷暴力”。二爷爷名声逐渐扩大。在应酬交际中,他遇到了一位年轻美貌女郎。两情相悦,一见钟情。但他没勇气伤母亲的心。为了母亲,为了孩子,为了家庭,他坚守承诺,吞咽苦果、与自己的表姐厮守终身。

二爷爷在家道中落的紧要关头率先提出分家各过的动议。分家不久二奶奶生下千金。姐妹排行第三,我称她为三姑。不久,我奶奶生下第二个男孩。老哥俩刚刚分家不久,俩孩子降生时,于是分别起名‘分居’和‘桂娜’(读若挪)”。取爨别居和挪动搬家之意。没过几年我北院的的二叔降生,再过九年又生下我的四叔荣璋。至此南北两院堂兄弟姐们多达八人。人丁繁衍一派兴旺景象。

南院的日子每况愈下。到后来爷爷开始张罗着变卖土地,二爷爷采取迂回战略,自己出资,假他人之名人悉数收买了南院出手的田产。我爷爷的土地都是按“活契”卖的。经过二爷爷精心运作。一块块土地从南院卖出去,一张张地契被北院收藏。

据老人们讲,北院原是一套‘凶宅’。一到晚上老爷儿们到这儿来聊天凑热闹,人们聚在西屋里间闲聊,外间屋的水筲、扁担叮当乱响,平放的大陶缸会无缘无故地转动起来,乡下人都懂:这时如果有人出声,大缸就会撂倒摔碎;不理不睬、权当没事,过一会儿一切都恢复原样。仗着人多势众又多是青壮汉子,大家习以为常,便也相安无事。二爷爷对老宅进行了一番改造。等二爷带着老太太一家乔迁入住之后,院里院外平安无事,再没有丝毫异象发生。二爷爷同时赡养两位老人:瞎大奶奶——他过继的母亲和他的生母。有人说这是主人福大命大,镇住了一切邪祟。也有的说这是老太太常年吃斋念佛、积阴德、有神灵保佑。更有人胡编乱造说老奶奶身边有一条神蛇云云。

拆迁改造后的南北两院门户相对,是全村最吸引眼球的两家大户。二爷爷钻研医术,不光为乡亲看病,还兼治牲畜。成了小有名气的郎中。

46年春季,举家老少期盼为老奶奶庆八十大寿的时候,老人家突然病了。原想:有儿子在身边、小灾小病调理一下就好了。殊料二爷爷给母亲开的几副小药吃下后蜻蜓点水、毫无效验。原因很简单:给亲娘开方子哪敢用猛药?几天后病情反而越加沉重。这才套车清外村名医诊治。大夫接来好吃好喝好招待,号脉开方、恭送之后,二爷爷仔细审视药方,连连摇头:“老娘偌大年纪,体虚气短,再用如此猛药,哪禁得住啊!”——自己不敢;别人又不行——老人的病一直耽延下去。举家老小都捏着一把汗。二爷爷下令小孩子别在旁边哭闹添堵。母亲抱着不满周岁的二妹跟的同年的二弟住到北院。老人家沉疴日甚,姑姑们把老人的寿衣放置一旁,随时准备应急。翌日巳时,老人气息变得微弱。二爷爷摸着她的脉搏,紧锁眉头。良久,突然发话:“把孩子们都叫过来!”谁都知道这话的含义——不行了、做好准备。全家大小悉数集合病榻前,眼巴巴地等待可怕时刻。孝心和依恋阻挡不住催命的小鬼。老奶奶急促的呼吸、继而开始捯气。人们忙给老人穿戴的时候。二爷爷突然朝自己脸上猛抽击掌高呼:“我的亲娘,是儿子不孝、儿子无能、儿子害了你呀!”。

院子里的灵棚早已搭建完毕,同时派人分赴各村亲戚家报丧。宣布“停灵七天”以供亲友吊祭致哀、僧侣群集、超度亡灵。举丧期间整个村子都充满悲哀,乡亲们无不叹惋痛惜。依照传统丧葬礼仪准时准演绎着每一步治丧程序。其中有孝子诵读祭文的情节。祭文是二爷爷事先准备好的,主祭人高声唱道:“孝子致祭文——”,二爷爷双腿下跪浑身颤抖,没读几字哽咽无语,眼看即将倾倒。在旁亲人赶紧把他扶住搀下,祭文交由长孙、我父亲代读。老奶奶的棺木是十几年前早就做好了的独梆独底柏木棺材,外加一口巨大的木椁。下葬之日,满街满巷、一片白色。送葬人群多达百口。哭声达于四野,苍天为之敛容。老太太一生,抚孤育幼、守身如玉、积德行善、垂范子孙,生前劬劳,死后哀荣。无怪有人评论:祖奶奶一生享福,丧事办得隆重。曾祖母的葬礼是我村空前绝后的一次。生母西归之后,二爷爷身着孝袍、居家守孝,三年期满出门见人,抑郁哀悼之情始终挂在脸上。长久的哀伤摧毁了他健壮的躯体、种下了要命的病跟。

1946到47年间(解放战争最激烈的时期)。一支解放军部队在我村驻下来。南院西屋两间住的是团长,北院北房西头住的是政委。两院之间都装了电话。南北两院立即变成了驻军“最高司令部”。

王政委心爱的坐骑是一匹大白马。虎虎实实,浑身纯白,连四只蹄碗儿都是白的。警卫员说这匹‘解放牌’战利品,是从国民党的一位师长那里缴获来的。

每到开春时节,方圆左近的农民不约而同地牵着大牲口(特指骡马)来我们村请刘先生给‘放血’。‘放血’地点在二爷爷家的打麦场。放血的场面十分壮观、颇有刺激性。总有大人孩子围观。二爷爷手里拿着一把特制的枣木‘甩子’,形状像小棒槌,末端有豁口。十多公分长的钢针横向嵌进豁口里,再用绳圈儿箍紧。牲口的主人一边攥紧缰绳,一边抚摸牲口脸部、遮住牲口视线、麻痹其警惕性。医生蹑手蹑脚走到牲口侧旁,慢慢俯身,照准病畜蹄碗与皮毛结合处,挥动手中带针的‘甩子’,‘啪’的一声,筷子般粗的钢针、菱形的针头深深地刺进马蹄静脉血。登时,乌黑的血水小泉眼似的冒出来。前后左右、四肢扎完之后,地面上汪汪着黏黏糊糊殷红的血水。高峯时每天能为大几十头骡马放血。平整的场院像是经历了一场惨烈厮杀的战场。一旁观看的王政委,被这场面惊呆了。在他看来,这简直是愚昧无知的野蛮疗法——土闹:“刘先生,凭白无故为什么要让好好的牲口出这多血呢?”二爷爷很客气地对他说:“春天给大牲畜放一次血,可以排除一冬沉积在血液中的毒素,季节交替、春暖花开的大好时光,放血之后加速牲口完成新陈代谢、调整阴阳、增进食欲,确保全年体壮膘肥。”二爷爷乘势劝道:“怎么样,政委,要不也给您的宝马放放血?”王政委连连摆手:“啊啊谢谢你的好意,我还没有思想准备,以后再说吧。”

部队开拔两三个月以后,突然有一天,警卫员骑着那匹白马,风尘仆仆地回来找到二爷爷,说是自打离开我们村以后,这马一直不好好进食,整天蔫头耷拉脑的样子。任你喂多好的草料都不见长膘。“首长让我来求刘先生,无论如何想法子给调治,要是还来得及的话,干脆就给它放一次大血吧。”放血后,警卫员骑马回营。又过两三个月,村里接到一封公函。内容是:“调刘元瑞先生到军营报到。”在当时缺医少药的偏僻乡村,走了他,乡亲们就等于没有了守护神。消息在全村传开,乡亲们说,把我们的医生调走,乡亲们再有个大灾小病的,我们找谁呀?本人态度是:落叶尚需归根,大半辈子的人了,老老小小一大家子,还有乡里乡亲,总要有人照顾。哪能为了自己的前程,拍屁股就走?考虑再三,最终让村干部写信回绝了。

二爷爷是乡亲公推的防汛总指挥。每到汛期负责统一调度指挥村里的青壮年的防洪抢险工作。记得一个暑假期间潴龙河又发威,洪水猛涨直达堤顶,两岸青壮劳力倾巢出动,轮班看守大堤。初夜时分,人们正在北院乘凉,忽然传来堤上紧急呼号:“刘元瑞!刘元瑞!快点派人上堤支援,越快越好!”夜深人静,求援声音听得一清二楚。二爷爷起身搭话:“知——道——了——!”随后立即召集抢险预备队员一路小跑奔赴大堤。

52年我上初二的时候,突然接到家信说二爷爷病了。心急火燎。等放假回家傍晚时分去北院看望二爷爷。见他躺在炕上,胖大的身躯消瘦了许多。他伸出一只右手抚摸着我的胸脯,呜呜噜噜就是说不出一句话来。返校之后我给《人民日报》写信求救,编辑部回函让我找当地民政部门。我把写信这个信息告诉家里。不知道结果如何。这样二爷爷一直瘫痪在床、毫无起色,五十六岁那年离开人间。老人家去世的消息当下并未告诉我。再回家过年假北院已经没有了二爷爷的身影。


4.可怜可爱的二奶奶

二奶奶一直在家管内勤,同时侍奉两位婆婆(过继的瞎大奶奶和自己的亲姑姑),瞎大奶奶生活完全不能自理,排便靠孙女们搀出搀进。好在有两院的闺女们帮忙。老奶奶身体尚好,孙女们总是前呼后拥地陪护着,隔些日子到南院走走看看。二奶奶忙东忙西、多累从无半句怨言。二奶奶爱开玩笑:“多会儿俺们广田才给二奶奶领回一个媳妇来呀?”。二弟方田三弟景田相继降生,伺候俩孙子成了二奶奶的专职。土改后人手不够,地里活计忙不过来。二奶奶踮着小脚、拖着胖身子下地干活。秋收过后,地里还留着谷稭茬子。老太太拿着小三齿镐去‘刨茬子’,长时间猫腰受不了,干脆坐在土地上边刨边挪动身躯,身后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谷茬子刨完了,谷地被坐成平平光光一片。

中学放假,每天必到北院跟俩弟弟玩,把在学校看的故事书仔细讲给他们听。二奶奶也是忠实听众之一。

54年暑假回来,听说二奶奶病了,过去看看。她“人中”长了个小疖子。开头不拿当回事,二爷爷也没在意。哪料到病情发展太快,几天之后竟一命呜呼。

二奶奶下葬的那天,我也在场。起灵不久瓢泼大雨自天而降,水深没过脚面,灵前灵后所有的纸质仪仗器物悉数遭劫。灵头旛只剩一根树秸秆。下葬时,没等棺材放进葬墓坑,里面已有了半尺多深的积水。隆隆的雷声伴着送葬人们的哭嚎响成一片。二奶奶一生很少有欢欣和愉快,西归路上又赶上天公不作美。实在让人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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