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小 乡村

这冬日的乡村,是静的,却静得这样丰满,这样有底气。仿佛一位卸去了所有繁华装饰的智者,在凛冽的空气中,坦然地露出他生命的本色。那是一种褪了色的、却又无比坚实的美。

不信,你且看那田野。夏日里那油汪汪、绿得发亮的一片海,如今只剩下了一片坦荡的灰黄。稻子早已归了仓,遗下的稻茬儿,齐斩斩的,带着一种割舍后的利落。土地裸露着,承着霜,承着偶尔飘落的雪,像一本翻完了的书,静静地晒着太阳,回味着上一季的热闹与丰饶。田埂上,几株老乌桕树,叶子落得精光,却擎着一树树雪白的小籽儿,疏疏落落的,像是用细笔在灰蓝的天幕上点染出的碎花儿。这景致,是疏朗的,是简练的,是一首绝句,而非长篇的骈文。

村子就卧在这片田野中间。家家户户的屋顶上,炊烟成了最生动的笔触。那烟,是灰白的,在无风的午后,便笔直地、悠悠地升上去,升到老高老高的地方,才慢慢地散开,像一朵正在开放又随即凋零的绒花。若是有风,那烟便斜斜地飘出去,软软的,带着一股好闻的松木和柴草燃烧的暖香,这香味,是冬天乡村独有的嗅觉印记。屋顶的瓦片上,宿霜还未化尽,背阴处留着些斑斑点点的白,与黛色的瓦楞交织着,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路上的行人极少。偶尔有一条黄狗,或是花狗,从某个巷口慢吞吞地踱出来,也不叫,只在墙角下嗅一嗅,便蜷起身子,在那一小片难得的、金贵的阳光下打起盹来。它的梦境里,或许还是秋天追赶落叶的兴奋吧。整个世界都慢了下来,人们似乎也乐意守着这份慢。老人们靠在南墙根下,揣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着桑麻,阳光把他们满是皱纹的脸镀成了一尊尊古铜的雕像。那话语是零碎的,和着嘴里呵出的白气,刚一出口,就好像要被这干冷的空气冻住似的,落在地上,也是轻飘飘的,没有声响。

然而,你若以为这冬日的乡村是完全沉睡的,那便错了。它的热闹是内敛的,是藏在门扉后面的。随便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那热闹便扑面而来。堂屋里的火塘烧得正旺,松枝噼啪作响,炸出一星半点的火光。火上的吊壶“咕嘟咕嘟”地唱着,喷着白蒙蒙的水汽。一家人围坐着,女人手里纳着鞋底,麻绳穿过厚厚的布,“窸窸窣窣”的,是世上最安详的节奏。男人则在修理着农具,为来年的春耕做着准备,那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浑厚而踏实。空气里弥漫着烤红薯的甜香,孩子们的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这屋里的温暖是结实的,是可以触摸的,它将窗外那整个冬天的严寒,都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外面。

夜来得特别早。当日头最后一丝余光被远山吞没,无边的墨色便毫不客气地浸染开来。这时,你若走出屋外,会感到一种彻骨的清寒。星星却因此显得格外明亮,密密麻麻的,像是谁抓了一把碎钻石,随意撒在了天鹅绒上。它们不像夏夜那般闪烁迷离,而是静静地、坚定地亮着,清辉凛凛,带着些许的寒意。万籁俱寂,连狗吠声都传得极远,一声,两声,从村子的这头,悠悠地荡到那头,反倒更显出了这夜的深沉与空旷。

这就是冬天的小乡村了。它没有春花的热闹,没有夏木的繁荫,也没有秋实的辉煌,它有的,只是一种收敛了、沉淀了之后的生命力。它像一位农人,在经历了一年的辛劳后,坦然地坐下,歇一歇脚,抽一袋烟,默默地积攒着气力。这寂静,不是死寂,而是为了来年惊蛰的那一声春雷,所做出的最深厚、最耐心的准备。一切的生机,都在这看似沉睡的土地下,静静地,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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