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09(静心而论2206):
中国历史上比较早期的才女(二十三)——薛兰英、薛蕙英(蕙质兰英双璧辉——元代才女传)
暮云低垂,姑苏阊阖(chānghé)门外的运河水荡漾着粼粼波光,漕运舟楫往来如梭,米香混着墨香,飘进巷陌深处的薛家宅院。


元至正初年(1341),薛氏米商以“万斛吴粳”雄踞一方,却独憾无子,便将满腔爱重尽付两位掌上明珠——长女兰英、次女蕙英;为了让女儿们得一方吟哦天地,薛父特意在宅后辟地建楼,遍植兰蕙,又延请承天寺善绘花卉的雪窗僧,在粉壁上晕染水墨兰蕙,这座书楼,便得名“兰蕙联芳”;自此,姊妹二人夜则同榻而读,昼则对窗分笺,以诗代绣,以墨代脂,十余岁便“才名动江左”,在江南的温润水土里,绽成了两枝并蒂的文坛新蕊。
在我看来,这份顺遂的成长轨迹,恰是时代与家庭的双重馈赠;元代重武轻文,理学尚未完全桎梏女性的精神世界,而薛家富商的身份,又挣脱了士大夫阶层“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迂腐枷锁——优渥家境给了她们读书的底气,开明父亲给了她们创作的自由,这才让一对闺阁少女,得以在笔墨间舒展心性。
楼头十年光阴,砚池里的墨痕积了又积,姐妹俩合著诗稿数百首,刊刻为《联芳集》;上卷“兰吟”,多摹春闺意趣、游赏闲情,字里行间是少女的灵动娇憨;下卷“蕙语”,则咏史怀古、赋物抒怀,笔锋里藏着超越闺阁的眼界与思量;这部曾被元代文人雅士奉为案头珍赏的诗集,却难逃元末兵燹(xiǎn,野火)的劫难,墨痕被岁月尘埃掩埋,如今只余零星残句流传——“洞庭金柑三寸黄,笠泽银鱼一尺长”,寥寥数字,便将太湖的物候风情与女儿家的细腻情思揉作一处,清新如菱歌漫过水面,婉转似橹声摇碎月光。
真正让兰英、蕙英名动天下的,是一场少年意气的文坛唱和:至正八年(1348),钱塘文坛领袖杨维桢居于西湖,挥笔写下九首《西湖竹枝词》,浅语深情,引得百余家文人竞相和韵,一时风靡江南;
消息传到苏州,兰蕙联芳楼里的姐妹俩相视一笑,朗声言道:“西湖有竹枝,东吴独无竹枝乎?”于是,她们撷取竹枝词通俗清新的韵致,以吴地风物为纸,以吴侬软语为墨,挥笔写下十首《苏台竹枝词》。
这十首词作,字字皆是苏州的烟火人间:写春水,便有“翡翠双飞不待呼,鸳鸯并宿几曾孤”;写秋稼,便有“黄云万顷割还稠”;写女儿情思,便有“妾似柳丝易憔悴,郎如柳絮太颠狂”;写姑苏夜色,便有“姑苏台上月团团”……浅白字句里藏着婉转韵味,寻常风物间凝着真挚情怀,甫一问世便引得文人墨客争相传抄,赞其“语语俊丽,字字清婉”。
远在钱塘的杨维桢读到这十首词,拍案叫绝,当即手题二诗于卷尾,盛赞不已:其一曰:“锦江只说薛涛笺,吴郡今传兰蕙篇。文采风流知有自,联珠合璧照华筵。”其二曰:“难兄难弟并有名,英英端不让琼琼。好将笔底春风句,谱作瑶筝弦上声。”
他将姐妹二人与唐代才女薛涛相提并论,誉其诗文如联珠合璧,足可谱成筝曲,传唱四方;江南文人群体更是给出极高评价:“班姬、蔡女复出,易安、淑真而下不足论”——这份赞誉,不仅是对她们文采的肯定,更是对女子冲破世俗桎梏、绽放才华的由衷敬佩;自此,“兰蕙体”风行吴门,青楼画舫的歌姬、酒旗飘摇的茶肆,无不争唱这十首《苏台竹枝词》,她们的诗作,也成了“铁崖体”竹枝词的标杆与经典范本。
话说兰蕙联芳楼的窗下,还藏着一段流传至今的风月轶事:昆山书生郑生因父辈商贸交情,泊舟楼前的官河;夏月里,这位俊雅青年在船头沐浴,恰好被窗隙后的姐妹俩窥见;芳心暗动的兰英与蕙英,竟相携投下两颗连理荔枝传情,又以秋千绒索垂竹兜,将郑生迎上楼中;兰英口占“玉砌雕栏花两枝,相逢恰是未开时”,蕙英续吟“风流好似鱼游水,才过东来又向西”,郑生亦以佳句相和,三人诗词唱和,情意缱绻;此事传到薛父耳中,他见二人情真意切,郑生又与薛家门户相当,索性将姐妹俩一同许配给郑生为妻;这段佳话,被明代文人瞿佑载入《剪灯新话·联芳楼记》,为兰英、蕙英的才女形象,添了一抹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于我而言,这段轶事最动人之处,恰是那份不拘礼教的真性情;她们不是端坐闺阁、故作矜持的大家闺秀,而是敢爱敢言、以诗传情的鲜活女子——这份灵动,与她们诗作里的清新气韵,本就是一脉相承。
岁月流转,《联芳集》的墨香早已消散在历史风烟里,唯有《苏台竹枝词》赖杨维桢的题诗与文人的传抄得以单传;明人蒋仲舒在《尧山堂外纪》里记其“跳脱娇憨,字字竹枝”;清人陶玉禾在《元诗总论》中叹曰:“元代闺秀寥寥,蕙兰联芳,赖铁崖而传”;那些野史里的风流传说,或言姐妹同恋舟子,或言父亲以诗择婿,虽不足征信,却让“兰蕙联芳”成了苏州三百年来最旖旎(yǐ nǐ,柔和美好)的文学意象,在笔墨间流转不息。
而今,盘门的城墙仍在,宝带桥的月影仍在,运河水依旧半入吴江、半入太湖;若于月白风清之夜,倚着船舷听船娘轻唱“翡翠双飞不待呼”,那尾音里的袅袅余韵,似仍带着七百年前兰蕙联芳楼的墨香与情思。
回望元代文坛,那是一个由男性垄断话语权的时代,理学渐兴,对女性的束缚日益加深,而薛兰英、薛蕙英,以富商之女的身份、闺阁之身的局限,却凭着一方书楼、一支毛笔,在文坛的竹枝阵里别开生面;她们没有踏入仕途的机遇,没有周游天下的阅历,却以吴侬软语,为太湖写下最早的风物志;以姐妹同心,为女性文学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在这冬日的暖阳之下,精读姐妹花的美文,于我而言,更像是一场与历史深处女性灵魂的对话:暖阳漫过书页,那些浅白又深情的词句,仿佛带着江南春日的温软,将七百年前的风月与才情,缓缓铺展在眼前。
我始终觉得,才华从来无关身份、无关性别,只关乎一颗热爱生活、热爱笔墨的心;她们的故事,是地域文化、家庭资本与个人天赋共同催生的文学奇迹,更是一曲属于女性的、关于热爱与坚守的赞歌;她们如两株静静生长的兰蕙,不求闻达于诸侯,只愿在笔墨间吐露芬芳,却无意间,将自己活成了江南文化史上一抹独特而璀璨的亮色。
七百年后再读起那十首《苏台竹枝词》,仍能感受到那份跃然纸上的才情与鲜活,正如兰蕙的清香,历久弥新,不曾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