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邊賣果的怪人
盛夏的濱城悶得像一口密不透風的蒸鍋,傍晚的街風裹著熱氣,吹得人滿心煩躁。
陳磊是個正兒八經的懶散打工人,下班沒事就愛繞老城區的小巷子遛彎,用他的話說,城裡商業街千篇一律,就老巷子有點人間煙火氣。他這個人向來心大,天不怕地不怕,唯一的愛好就是摳小便宜,路邊小販的試吃、特價促銷,從來不會錯過,身邊朋友都調侃他,撿便宜的勁頭,能趕上幹兩份班的工。
這天傍晚七點多,天色剛剛擦暗,巷口平時空蕩蕩的路邊,忽然多了一個擺攤的老頭。
老頭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藍布褂子,頭髮花白凌亂,臉上的皺紋深得能夾住灰,靜靜蹲在路牙子上,面前擺著一個舊木箱子。最怪的是,整條巷子的小販都扯著嗓子吆喝,唯獨他一動不動,也不叫賣,安靜得不像活人。
箱子裡整整齊齊碼著一堆雪梨,個個飽滿晶瑩,皮色嫩白,在昏黃路燈底下泛著一層詭異的柔光。
陳磊一眼就瞅見了,瞬間邁不動腿。
這年頭路邊攤的水果不是發青就是蟲眼,這堆梨簡直像開了濾鏡,好看得離譜。他湊過去,隨口搭話:「大爺,梨怎麼賣?」
老頭緩緩抬頭,眼珠烏黑發滯,沒有半點神采,聲音沙沙啞啞,像生鏽的鐵片摩擦:「免費拿,隨便吃。」
免費?
陳磊心裡瞬間樂開了花,暗道今天走運,世上居然還有主動送水果的好心人。他向來不信什麼天上掉餡餅的詭事,但心想區區幾個梨,能虧什麼?頂多是老頭心善做善事。
他也不客氣,伸手就撿了兩個最大的梨,還厚著臉皮調侃:「大爺您也太仗義了!現在這物價,敢免費送水果的,也就您了,虧本買吆喝啊!」
老頭盯著他,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僵硬的弧度,不笑也不答話,就那麼直勾勾看著陳磊。
陳磊被看得微微尷尬,也沒多想,揣著梨就晃晃悠悠回家了。到家洗都沒洗,咔嚓一口咬下去,梨肉清甜爆汁,涼意從嘴裡竄遍全身,比超市幾十塊一斤的精品梨還好吃。他邊吃邊嘖嘖稱奇,一口氣把兩個梨啃得乾乾淨淨,連梨核都沒剩。
當晚一切正常,陳磊睡覺睡得格外沉,還以為是清甜的梨解了暑氣。
怪事是從第二天開始的。
陳磊照舊下班回巷子,發現那個老頭還在原地蹲著,依舊沉默不語,木箱裡的雪梨還是滿滿當當,一個不少。
他厚著臉皮又過去蹭了兩個,依舊免費。就這麼一連五天,他天天去拿,老頭從來不拒絕,始終一句話:「隨便吃。」
身邊同事聽了這事,都笑他撿到大漏,調侃他:「你這是踩了狗屎運,遇見慈善大爺了,趕緊多吃點!」
陳磊也洋洋得意,自認是自己人緣好,連路邊老人都願意施捨他,完全沒察覺這詭異的氛圍。
直到第六天晚上,變故徹底來了。
當天夜色特別黑,烏雲蓋滿天空,路燈忽明忽暗,巷子裡陰颼颼的。陳磊照例去拿梨,剛走到攤位前,就見老頭緩緩開口,依舊沙啞的聲音:「吃了我六天的梨,該還了。」
陳磊一愣,立馬嬉皮笑臉耍無賴:「大爺,不就幾個梨嗎?大不了我明天給您帶包煙,至於這麼小氣?」
他話剛說完,渾身的溫度驟然降到冰點。
昏暗的路燈下,他赫然發現,老頭的影子不對勁。
正常人的影子會隨路燈搖晃、變形,可這老頭的影子死死釘在地面,紋絲不動,黑漆漆的一片,根本沒有人的輪廓,反倒像一攤腐爛的死水。
與此同時,陳磊的手開始發癢,緊接著是胳膊、脖子,全身癢得鉆心,像是有無數細小的蟲子在皮膚底下爬動。
他低頭一看,頓時頭皮炸開。
自己的雙手皮膚,居然緩緩長出了細小的白色果皮紋路,紋路不斷蔓延,從手腕爬向手臂,肌理、紋理,跟路邊攤的雪梨果皮一模一樣!
「我靠!什麼鬼東西!」
陳磊瞬間慌了,之前的嘚瑟勁徹底消失,嚇得往後連退好幾步,差點癱坐在地。
這時候,老頭慢慢站了起來。
他一站直,陳磊才恐駭地發現,這老頭根本沒有腳!下半身空空蕩蕩,整個人飄離地面半寸,藍布褂子隨陰風飄動,空洞的雙眼死死鎖著他。
「我守這條巷十几年,」陰靈緩緩開口,聲音夾著風聲迴響在巷子裡,「世人貪小便宜,貪免費的饞嘴,貪無償的好處。我以梨為餌,填你們的貪欲,你吃我一日梨,身上長一寸果皮,吃滿六日,便化為樹果,留在此地,替我守攤。」
陳磊聽得魂飛魄散,終於反應過來自己撞了什麼煞。
他平時愛開玩笑,愛調侃鬼神,覺得世上無妖無鬼,沒想到今天真撞見了真家伙。他又怕又悔,嘴裡還不死心,硬擠出調侃的話緩解恐懼:「大……大爺!講點道理啊!我就是貪口吃的,至於直接索命嗎?這消費也太暴力了!」
陰靈根本不理會他的耍嘴皮子,緩緩抬手。
頓時,陳磊身上的果皮紋路瘋狂蔓延,臉頰、額頭、脖子全都覆上雪白的梨皮肌理,身體變得僵硬沉重,四肢開始木訥,漸漸失去知覺。
他能清晰感覺到,自己的血肉正在慢慢變硬、變涼,從人體,一點點變成木質、果質。
短短幾十秒,陳磊徹底動彈不得,只能睜著驚恐的眼睛,站在路邊,像一尊長滿梨皮的人形雕塑。
隔天清晨,老城巷子恢復了熱鬧。
路邊依舊擺著一個舊木箱子,裡面堆著新鮮飽滿的雪梨。只不過蹲在路牙子的老頭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陌生的年輕人影,靜靜立在攤位旁,一動不動。
路過的行人看見攤位,紛紛駐足。
「這梨真好看,免費拿?」
「看樣子是,老闆怎麼不說話?」
無人知曉,這個沉默不動的年輕人,正是貪小便宜的陳磊。
而巷口的陰風裡,那個穿藍布褂子的老頭,早已消失無蹤,等待著下一個貪圖免費、心存僥幸的路人上鉤。
人世間最廉價的饞欲,從來都是最貴的詭異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