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之泪(4)

工人的生活条件真是太差了,碳水可以裹腹,油条就是奢侈,再多一点就别想了。在我中学的六年里,从厂子弟学校考去了社会校的只有我自己,横跨两个学校,和社会上众多背景的同龄人一起学习。我受到过歧视,也得到了帮助,日子久了他们了解了我,我强悍的自尊,我优秀的智力,我沉默下面那些波澜不惊的壮阔,便不再为眼前那个并不振奋、甚至看上去有点迟钝的我的外表所迷惑。但是到了大学完全不同了,那种物质上的差距导致的力量的悬殊活生生地显现出来,大到无法想象,完全是食物链的顶端和底端。

工人阶层唯一庆幸的是他们还在食物链上,就像种姓制度之外还有达利特人,而食物链之外还有其他一些游民或者农民,他们连食物链也进不了。因为交流不畅,食物链的残忍是隐性的,我高中有个同学马小玲,她和我一样是受尽了父亲的侮辱和责骂,她也有一个教育低下、折磨家人的父亲,但她不仅不像我一样敏感孤僻,反而异常勇猛,像一头猛兽。她的父亲在烟草局有一个肥差,或许钱真的能壮怂人胆,她的爹不像我的爹一样穷酸、懦弱,除了身边人和极少数更弱的人,不敢直视别人眼睛,她的爹曾经酒后一脚把她踹出几米远的桌子底下,还掀开她的裙子一探究竟,相比之下我的爹简直就是文雅了。

毕竟我的爹从一沾酒就难受、上头,为了生钱也戒烟了,只会对我们挥舞言语的利斧。为什么马小玲如此强悍呢?她是择校生,分数达不到重点线,还交了择校费,但她从不自卑,她的血液始终像是沸腾着的,使她的脸有种火焰山的气概。她是那么血脉喷张,像一个愣头愣脑的愤青,但其实她非常清醒,非常有头脑。她的母亲是一个小学教师,小学教师就等同于拥有学生,拥有学生就等同于拥有权力,也就等同于拥有了文明的秘而不宣的秘密。这点我并不知晓,我甚至都不知道文明是一台机器,靠人的操作在运转着。

马小玲浓重的汗毛下一定是有雄性的荷尔蒙,尽管她没有女性的温柔和典雅,但并不是说她很难看,相反,她五官浓墨重彩,英武豪迈。由于她被父亲虐待过,有倾诉的欲望,更由于彼时我还是前程似锦的好学生,她对我还算客气,甚至亲热,但日后她会暴露她的嘴脸。她为什么没有叛逆,没有抑郁,或许她这种野性女生不容易得文艺病,但是更由于她母亲是小学教师,懂得如何用规训的名义去宣泄自己的怨气,在合情合理的情况下去折磨学生,用不动声色地毁掉一个人的快感去抵消自己被消耗得疲软的快感。对,拥有学生就是拥有权力,也就是拥有了文明的秘而不宣的秘密。

除此物质差距,厂子弟还不能报考外语中学等社会中学,据说由于工厂有自己的子弟校,没有资格再利用社会的教育资源了。除了两所省市政府直属重点中学对我们开放,因为工厂给政府交了税。

我一直想学外语。虽然我顺利考上了重点理工大学,但我已经不知理想为何物了。

当我大学大一军训的时候,大学一开始就是军训,在军训的初始我就遇到了老鸨,我的潜意识想到的是马小玲,她们都有着猛兽一样的强悍,一样的浓墨重彩的五官,一样英武豪迈的气概。我那时候完全不知道一个工人家庭的子女有多可悲,我初中同学大多来自富足的家庭,曾经他们看不上我,但是我超越了他们,我是一个争气的孩子,把他们甩在身后。就像我考进去是第一名一样,毕业时我仍然是第一名,这中间我历尽沧桑磨难,一度被班主任质疑我是怎么考上的,她当在我母亲面前郑重其其事地提出她的疑问,这当然是一种侮辱,我母亲什么也没回应,直到三年后我为她洗刷干净这种耻辱。遇到老鸨,我像对马小玲一样亲热的打招呼,那时我对她没有任何提防。惨痛的过往我都扛过去了,我并不知道我看上去有那么灰暗低沉,那么不堪。我不知道我的同学吃的有多好,过得有多爽,我对他们的生活只有非常抽象的概念,我小心地隔离着我和他们以免没趣,但是老鸨她看上去就不是摸到了美的黄金分割法则的那种讨喜的艺术品一样的女生,她和马小玲一样都更像个武夫,我觉得我有资格和她相提并论。她是武夫,而我至多是个怨妇,我觉得我们都属于缺乏自信的那种,应该相互鼓舞,但是我错了。

她是那个大学的纨绔子弟,一个手握权杖的教师的女儿,我是工人的女儿。工人有多可悲,意味着介于温饱与糊口之间,意味着没有任何社会活动,意味着除了电视机没有任何其他的文化生活。而老鸨在那个普通人还不知道旅游是何物的时代,她在餐桌上大谈假期去各处旅游,各种小吃吃遍,各种嫌弃,声音像一条汪汪的油水充裕的狗,又像一只公鸭子,那嗓音粗重又肆无忌惮,那种得尽地利之便的优越感,地头蛇或许就是那个样子,而她竟然不许我吃。我平时连根油条都舍不得吃,而那一桌子的饭她根本就不屑于吃的,却不允许我吃,恶狠狠地呵斥我,驱逐我,此后像妓院老鸨评价手中妓女一样说别的女生高,想把我赶走,不让我在那上,眼神正是一个妓院老鸨。可怜的我被活生生的剥夺了尊严,就像当众剥了人皮一样。

这种血淋淋的事实并没有使我反抗,我只会哭泣。如果不想变成一个泼妇,工人家里的痛苦都只能留在内部。他们所吃的那仅有的一点点碳水,一点点热量,除了抵御精神压抑的消耗,剩下的就刚够喘气。我的父母体质还算不错,是上帝偏爱的自然之子,别的工人就更加发不出声,他们对抗规训的方式更像一种撒泼,我以为撒泼是一种丑态,我宁可死也不想变丑。我的这种爱美之心没有得到丝毫理解与照顾,我所承受的辱没和伤害连钢铁都会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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