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收音机

从衣柜顶上扯下那个积灰的纸箱时,差点闪了腰。箱子里滚出个黑疙瘩,边角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我蹲下去扒开泡沫,露出块掉漆的木头壳子——是爷爷那台熊猫牌收音机。

机身被太阳晒得褪了色,左边的旋钮只剩个金属轴,右边的倒还完整,转起来"沙沙"响。小时候总爱拧这个 knob,每拧一下,里面就换个动静,有时是唱戏的,有时是说新闻的,偶尔还会冒出"滋滋啦啦"的杂音,像谁在里面撒沙子。

"还能响不?"媳妇凑过来,指着喇叭网,"这木头纹路挺好看,擦干净当摆件呗。"

我没说话,伸手抠掉喇叭网上的蜘蛛网。网罩是铁的,锈出好些小洞,露出里面蒙着的红绸布,边缘都脆了。忽然想起十岁那年冬天,我发着高烧,缩在爷爷的被窝里。窗外飘着雪,爷爷坐在床头,把收音机抱在怀里,调了半天,才调出个讲故事的频道。

"这是《岳飞传》,"他用胡茬蹭我的额头,"听完这集,病就好了。"

收音机放在枕头边,里面的人说得唾沫横飞,岳飞枪挑小梁王那段,讲得比过年放鞭炮还热闹。爷爷的旱烟袋就搁在床头柜上,烟油子味混着收音机里飘出来的电流声,成了最好的退烧药。我听着听着就迷糊了,醒来时天已亮,收音机还在"咿咿呀呀"唱,爷爷趴在床沿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个调台的旋钮。

后来我才知道,那台收音机是爷爷用三袋麦子跟邻村货郎换的。上世纪七十年代,村里没几户有这稀罕物。每天傍晚,爷爷就把它搬到院里的石桌上,全村的小孩都围过来,跟看西洋镜似的。他总爱先拧到天气预报,听说明天晴天,就咧着嘴对围观的人说:"听见没?能晒谷子!"

有年夏天暴雨,连下了三天三夜。爷爷守着收音机听了两宿,里面说上游要泄洪,他连夜叫醒村里人,把堆在河边的玉米抢运到高处。等水退了,别家的粮食都泡了汤,就我们村的保住了。那天晚上,队长提着两瓶老白干找到爷爷,俩人对着收音机喝到后半夜,里面放的评剧《刘巧儿》,爷爷跟着哼,跑调跑得没边儿。

我摸着收音机的木头壳,指腹蹭过"熊猫"商标——那两个字早就磨平了,得用指甲抠才能感觉到刻痕。忽然想起爷爷临终前,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还惦记着这台收音机。"放窗台上晒晒太阳,"他气若游丝,"不然要受潮。"

爸说,爷爷年轻时在县里的剧团拉过胡琴,后来剧团散了,他就把这台收音机当宝贝。里面的戏文、评书,他听了一遍又一遍,有的能背下来。有次我跟他顶嘴,说这破玩意早该扔了,他瞪着眼骂我:"你懂个屁!这里面有过日子的精气神!"

媳妇找来块软布,蘸着肥皂水慢慢擦。木头缝里的灰被泡软了,露出底下深褐色的纹路,像老树的年轮。"还挺沉,"她掂量着,"全是实木头做的。"

我把插头找出来,电线的胶皮都硬得发脆,小心翼翼插进插座。按开机键的瞬间,"滋啦"一声,喇叭里冒出串火星。媳妇吓得往后躲,我却盯着那团小火花出了神——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夏夜,我跟爷爷在院里乘凉,收音机突然"啪"地响了声,冒出同样的火花。

"坏了?"我急得直跺脚。

爷爷却笑了,摸出旱烟袋装上烟:"没事,老伙计累了,歇歇就好。"他用手指弹了弹机壳,"你看这木头,越用越结实。"

那天晚上,他没修好收音机,却给我讲了半夜的戏文。说穆桂英挂帅时有多威风,说诸葛亮空城计摆得多巧妙。没有收音机的杂音当背景,他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楚,像月光一样,洒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上。

现在那棵石榴树还在老家院里,每年都结满红灯笼似的果子。去年回去,我摘了个最大的,扒开皮递给儿子,他嫌酸,抿了抿嘴就扔了。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爷爷也是这样,把最甜的石榴籽剥在瓷碗里,看着我一粒一粒往嘴里塞,收音机在旁边"咿咿呀呀"地唱。

"扔了吧,"媳妇见我半天没动静,"修不好了。"

我没应声,把收音机抱起来。机身贴着胸口,能感觉到木头的凉。忽然发现,这台收音机跟爷爷的棺材板是一个颜色,都是那种深褐色的老榆木。当年抬棺材的时候,我摸着棺木的纹理,跟现在摸着收音机的感觉一模一样。

"留着吧。"我说着,找了块红布把收音机裹起来,塞进书柜最底层。那里还放着爷爷的旱烟袋、旧草帽,还有我小时候穿坏的虎头鞋。

昨天整理旧照片,翻出张黑白的。爷爷坐在石桌旁,怀里抱着收音机,我趴在他腿上,俩人都张着嘴笑。背景里能看见歪歪扭扭的院墙,墙头上还晒着玉米棒子。照片的边角卷了毛,像爷爷常穿的那件蓝布衫的袖口。

傍晚遛弯,看见小区门口的旧货摊上,摆着台跟爷爷那台差不多的收音机。摊主说五十块钱卖,我蹲下去转了转旋钮,里面传出"咿咿呀呀"的评剧,跟很多年前那个暴雨夜听到的一模一样。

"要吗?"摊主问。

我摇摇头站起来,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不用买回来。就像爷爷的收音机,早就在心里扎了根,想听的时候,拧一拧记忆的旋钮,里面全是他的声音,还有那些"滋滋啦啦"的,再也回不去的好时光。

回家路过菜市场,买了个石榴,跟老家院里结的那个一样红。剥开皮,把籽放在瓷碗里,儿子凑过来,捏了一粒放嘴里,没吐。

"甜吗?"我问。

他点点头,又捏了一粒。

厨房里,媳妇在炒菜,油烟机"嗡嗡"地响。窗外的天慢慢黑了,远处的路灯亮起来,像爷爷那台收音机里,永远也说不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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