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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可真冷,冷了多穿衣,不管穿多少衣服,关键是你得有一件袄子。奶奶就常说:“十件衬衫抵不上一件袄子,十个叔叔抵不上一个老子。”那时候,我们不仅要穿袄子,还要穿厚厚的棉袄。
小时候的冬天比现在冷多了,寒冬腊月是一定会飘大雪,一定会结冰的,那冷是实实在在的。绝不会像现在的冬天随意飘几朵雪花敷衍一下,地面都没有变白雪就下完了。现在的雪下得就像是意思一下,但这真让我感觉缺那么点儿意思。
寒冬腊月的某一天,爱早起的爸爸第一个开堂屋门,响亮地说:“下雪了,好大的雪!”说完爸爸就像往日一样去厨房里担起他的挑水桶,走到走廊将下台阶的时候,又放下挑水桶,去到前排厅屋里的门背后寻他的铁锹。接着我们就听到铁锹铲雪的声音,爸爸要从堂屋到厅屋铲出一条小道,免得一会儿起床的老的、小的摔跤。爸爸铲雪的时候,我就听到妈妈在她的卧室里翻箱倒柜。毛线衣和毛线裤之前我们就已经穿在身上了,妈妈在找厚棉衣、厚棉裤、毛线帽子、毛线手套,今日出门我们定是要穿成棉花包。
棉衣棉裤都是棉布做的,里面铺着棉花,只能晒,不能过水洗。所以,棉衣棉裤上面是一定要套上布褂子和布裤子的。棉衣棉裤还没穿上之前妈妈就先帮我们套好,“唰唰,唰唰”两条袖子,两条裤腿一拉就套好了。若是先穿上棉衣棉裤后再套布褂子和布裤子,那就困难了,妈妈要招呼我们伸胳膊、伸腿儿,我们还觉得这里硌住了,那里不服帖,嘟嘟囔囔、吵吵闹闹。套好的棉衣棉裤晚上睡觉的时候也是一起脱下来的,第二天再照着原样穿身上。那时衣服少,是不能天天换衣服的,况且棉布衣服洗了之后可不那么容易干,一套衣服要穿上好多天。斯文的女孩子还好些,调皮的男孩子对妈妈可太不友善了,四处疯跑,总有摔跤的时候,摔倒在泥水中,不仅弄脏了外面的裤子,还把里面的棉裤也浸湿了。妈妈们没办法,只有拆下布裤子洗干净,棉裤是不能洗的,只能烘烤。湿棉裤放在烘笼上烤着,可以看见水汽蒸腾起来,但是得注意点儿,得照看着,一不小心可能会烤焦,若是闻到焦糊味儿,那就晚了。妈妈们总是为我们操碎心。
说到烤棉裤,烤雨水打湿的棉裤还好,烤尿湿的裤子就糟了,一股尿骚味蒸腾起来,满屋子都是。妈妈们有点儿生气,责备孩子尿湿了裤子,但奶奶却说小孩子的尿不骚,哪里有尿骚味儿。所以,不管冬天有多冷,大孩子穿闭裆裤,小孩子们只能穿开裆裤。小孩子玩心大,经常为了玩,会憋着屎尿,还不太会穿脱裤子的小孩子若是把屎尿拉倒棉裤里了,里里外外的裤子都要换洗,妈妈麻烦, 自己也没有裤子穿。还是开裆裤方便,随时蹲下来就可以尿了。说来也奇怪,大冬天的,冷得很,但也只听说过小孩子冻手、冻脚、冻耳朵、冻脸,还没听说过冻屁股的。
下大雪了,每个孩子都里三层、外三层穿得像个棉花包。棉花包们是要出门玩雪的,害怕我们冷的是妈妈们,不是我们,我们是一定要出去玩的。白皑皑的雪像白棉花一样可亲,就是稍微冰点儿,冰我们也是不怕的。我们用手抓雪,用雪洗脸,趁大人不注意,还吃上一口,凉丝丝的。还有屋檐上的上凌钩儿,顺着屋檐垂下来 ,亮晶晶的。敲掉一根, 很难控制自己不往嘴巴里塞。大人们说屋檐水很脏,不让我们吃,但我们想在冬日体会夏天吃冰棍儿的感觉,这种欲望更强烈。还是会偷摸儿砸吧几口,凌钩儿又不甜,我们是不会真吃下去的。
小孩子们没事儿干,就琢磨这一天怎么玩雪就行,大孩子们却不行,还得去上学,我们小时候很少因为下雨下雪而停课。雪下得大有什么关系,不管下多大也不会湿了衣服,走到教室缩着脖子抖一抖就行了。更何况学校还允许我们带上烘笼,提着烘笼上学手就不冷了。坐在教室里,双脚踏在烘笼上,脚也不冷了。但后来学校不让带了,好像是孩子们玩闹的时候打翻了烘笼,烧坏了谁的棉裤。烘笼里木炭的火星子钻进棉衣棉裤里的棉絮中可是不得了,火星子会在里面沤着,起先你是不知道的,突然你感觉皮肤灼痛,一激灵从板凳上蹦跳起来,才知道棉衣裤里进火星了。总之, 这样还是危险得很,学校不让带烘笼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我们这些上学的大孩子们基本都会冻坏手脚,回家一烤火,奇痒无比。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我家门前的大堰里结了厚厚的冰。虽说大堰每年都结冰,但这一年的冰和往年毕竟不同,我们可以下堰行走。起先我们还是小心翼翼的,不敢往堰中间走,怕堰中间冰薄掉进冰窟窿里去。我们这般小心应该是因为学习了《罗盛教》这篇课文,志愿军罗盛教因为救掉进冰窟窿里的朝鲜小朋友英勇牺牲。这个故事让小时候的我们很伤心,也从此对结了冰的水面有了忌惮心。当我们走了十多米,发现冰面稳稳的,没有裂纹儿,也没有听到“咔嚓”声,胆子就大了些。我们互相牵着手,慢慢往堰中间走,越走越兴奋。这平日我们畏惧的,永远不敢亲近的大堰,今日我们可以轻松地走到它的怀抱中。我们周围都是平整的,明晃晃的冰面,像一面镜子一般。这种体验,真是难得。我们一群孩子牵着手从大堰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来。回到堰边,男人们正用镐头凿冰面,主妇们等着洗菜,牛儿们等着饮水。这一年的冰是真结得厚,我印象中那是唯一的一次。爸爸告诉我们,他们小时候冬天更冷,堰里结了冰不仅可以走人,还可以用鞭子抽陀螺。这是我羡慕而不得的。
那年冬天妈妈不仅给我做了厚棉衣 ,还给我做了件蓝色棉布的中长棉大衣。每天早上穿衣服都是件大工程,最里面穿秋衣秋裤,然后是毛衣毛裤,毛衣可能还会穿两件,去年小了的、紧身的穿里面,今年新织的、大的穿外面。再接着穿套了布褂子和布裤子的棉衣棉裤。最后再给我穿上这件蓝棉布中长大衣。除了秋衣秋裤,剩下的衣服每件都是那么厚,光是穿在身上就已经很重了。上学临出门的时候,妈妈还会给我系上厚围巾,叫我戴上毛线手套。
从村子到学校的路并不远,只一条道儿就可以走到。大路左边是麦田,右边是小草坡,草坡上是一条小水渠。每年夏天灌溉稻田的时候,沟渠里才会有水,其它时间都是干的,里面也会长些浅草,高的蒿子是不让长的,会影响灌溉。上学走大路最平坦,但我们偏偏不喜欢大路,总喜欢跑上小草坡,去沟渠沿上走。那里比大路高一些,可以看见右边我家的大沙地,再望远点儿是西冲,甚至可以看见松坡。总之,沟渠上能看见更多风景,走路是走路,但也不耽搁看风景。
虽是下了大雪,我们还是像往常一样爬上草坡,去沟渠上走。窄窄的沟渠边沿滑溜溜的,一个不小心我滑倒滚进了沟渠里,仰面朝天。挣扎着想爬起来,怎奈身上衣服太厚 ,我这个棉花包,往左滚起不来,往右滚也起不来。最后应该是弟弟用力把我拽起来的。
雪窝很干净,躺倒进去也没关系,摔倒爬起来后,身上既没有污泥,也没有沙子,蹭不坏衣服,也摔不疼人,友好得很。但我滚落的那个大雪窝,在下一年春天天暖的时候就融化了,从此再也没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