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小小植物

先生将干枯的红掌从花盆里移走时,动作很轻。那曾经红得像焰的掌叶,如今蜷缩成薄脆的褐纸,一触即碎。他小心地把它搁在一旁,仿佛不是丢弃,而是安放。然后捧过那盆栀子花,叶子是新绿的,油亮亮地叠着,虽才几簇,却蓬着一团鲜润的生气。

他将它栽进空出来的陶盆里,泥土微湿,裹住了根。盆是旧的,花是新的;盆大,花小,看去确有些头轻脚重的不协调。可那点绿意漾开来,竟让午后沉寂的光,也跟着晃了一晃。

忽然就想起今年三月。也是这样一个平常的午后,他抱回三个纸箱,拆出三盆深浅不一的绿。最小的是栀子花,稍大的是吊兰,最大的是红掌。它们都精神着,叶子伸展开来。

自此,他的早晨与黄昏,便多了一件雷打不动的事:浇水。拎着那只蓝绿喷壶,细细地洒,有时蹲着看半晌,还会往土里放些营养颗粒。那劲头,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

花也真给他面子。栀子先是悄没声地鼓出几个白苞,一夜之间就开了,小碗似的,香气清清的,不腻,风一过,才送到鼻尖。兰的叶子抽得尤其长,一层覆着一层,软软地垂在盆沿,有股文静的飘逸。最打眼的还是红掌。说是“红掌”,并不全红,有一两片像是被水晕开过,白里透些粉,又由粉转成酡红,像是少女颊上未匀的胭脂。

那时他常叫我来看,话里透着得意的亮光:“你看,长得多好!”偶尔还要翻我的旧账,提起我曾养蔫的几盆花草,眉眼笑得可恶,又有点天真。

不知从哪天起,红掌的叶子边缘悄悄黄了。起先只是一点焦边,像被火舌轻轻舐过,我们都没太在意。接着,那火焰般的红色渐渐黯下去,成了旧抹布似的灰赭。

挺立的肉穗花序,也一日日软了腰身,终于完全耷拉下来,像一句说不出口的话。水仍是浇的,肥也偶尔给,可它只是无可挽回地萎下去,整株软软地瘫在土上,失了所有筋骨。

先生找来小铲,沿着盆边慢慢松土,极小心地将那已不成形的植株取出来,根须上还沾着湿泥。他把它装进准备好的塑料袋,束口前,又看了一眼,轻声说:“本来好好的,怎么养着养着,就没了呢?”

那袋子搁在墙角,过了几日。再谈起时,他语气里多了些恍然:“养花,好像不能光是浇浇水、施施肥。土久了会板结,得换;天太冷了,要搬进来;太阳太毒了,也得挪个阴凉地儿。它不会说,你得自己留心。”

我听着,望着窗台上那盆新植的栀子。小小的植株在大大的盆里,正努力适应着陌生的疆土。忽然就想起不知哪里听来的一句话:“爱人如养花。”此刻倒觉得,养花也如爱人。

那日复一日的注视,那知冷知热的体贴,那察觉细微变化的用心,原是不能省的功课。否则,再热烈的红也会黯淡,再美好的缘,也怕要成了墙角那袋干枯的往事。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栀子新绿的叶子上,照出一层柔柔的光晕。先生又拿起喷壶去了。水声淅淅沥沥,轻轻响着,像在浇灌一个重新开始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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